“噗通。”
落水声沉闷,像石子投入深井。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全身,带着浓重的、仿佛万年死寂沉淀下来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奇异的粘稠感。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但对于刚从更恐怖的高压下坠落的沧溟来说,这反而像是一种“缓冲”。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触手从肋下无声探出,在水中迅速摆动,稳住下沉的身形,同时将赤月托举得更高,让她的口鼻尽可能远离水面。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神识探出不过数尺就被某种粘稠的物质吞噬。只能凭水流和触觉判断,这里似乎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水域。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赤月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
沧溟划动触手,带着赤月缓缓上浮。破水而出的瞬间,并没有迎来空气,而是更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湿冷霉味。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或半封闭的巨大溶洞,水面上方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带着荧光的稀薄雾气。
他将赤月小心地托在一块略微凸出水面的、滑腻的岩石平台上。平台是某种黑色的、多孔的矿石,触手冰凉,表面不断渗出细小的水珠。
“赤月?赤月!”他低声唤道,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颈侧。
脉搏还在,但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那半块被镇海石和溯光砂光芒包裹的玉佩,依旧紧贴在她手心,虽然抽吸暂时被遏制,但它像个附骨之疽,持续散发着不祥的暗金微光。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至少先止血。
沧溟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浸了水,小心擦拭她手腕那道狰狞的割伤。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因为祭司血脉的特殊性,血液没有凝固,还在缓慢渗着淡金色的血珠。他按压住伤口上方,用布条紧紧缠绕,勒住动脉。动作熟练,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左肩塌陷,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腑移位……他检查着她的伤势,每确认一处,心就沉一分。这种伤势,若无灵丹妙药或大能出手,光是疼痛和感染就能致命。
他从怀中摸索。之前在潮音观和鲸吞楼,他曾顺手从那几个道士和护卫身上摸到一些基础丹药。一个玉瓶,标签模糊,但气味是“回春丹”,低阶疗伤药,聊胜于无。还有一个更小的瓷瓶,里面是三粒“固元丹”,稍微好些,能稳固元气。
他撬开赤月的嘴,将一粒固元丹和两粒回春丹塞进去,用指尖渡了一点自己的妖力,助她化开药力。丹药入腹,她灰败的脸色似乎回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转瞬即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多大波澜。
没用。她的本源亏空太厉害,这点药力杯水车薪。
“冷……”赤月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
沧溟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拧干,裹住她,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去捂热她。但他的血也是冷的,效果甚微。
必须找到更稳定的落脚点,生火,或者找到这深渊里可能存在的、蕴含灵气的东西。
他抬头四顾。神识受限,只能模糊感知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水不知有多深,四周是陡峭湿滑的岩壁。远处黑暗中,似乎有一些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某种发光的菌类。
他抱着赤月,用触手吸附岩壁,谨慎地朝着最近的一处光点移动。
移动间,水波荡漾,偶尔会碰到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有一次,他碰到了一个半浮半沉的、裹着破烂衣物的骸骨,颅骨空洞的眼窝对着上方,不知死了多少年。还有一次,触手尖传来一阵酥麻,像是碰到了某种带电的水生小虫。
这里绝非善地。
靠近岩壁,那些幽蓝光点果然是成片生长的蘑菇状菌类,伞盖有巴掌大,散发着幽幽冷光和淡淡的腥甜味。不敢贸然触碰,他绕开一段距离,找到一处稍微干燥些的、凹陷的岩缝,将赤月安置进去。
岩缝深处,竟然有一小捧干枯的、类似芦苇的植物,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留下的、风干的粪便,正好可以生火。
火折子早已湿透不能用。沧溟沉默片刻,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电弧——这是他强行冲破封印后,妖力变异产生的、极不稳定的雷属性能量。他小心控制,将电弧引向那捧枯草。
“噼啪”一声,青烟冒起,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微弱的暖意扩散开来,驱散了方寸之间的阴冷。
借着火光,他再次检查赤月的情况。手腕的流血基本止住了,但身体依旧冰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最麻烦的还是那玉佩,莹蓝与淡金的封印光芒,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些。镇海石和溯光砂的力量在消耗,而玉佩的暗金纹路,仿佛在休眠,积蓄下一次反扑。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解决办法,或者……更强的压制物。
“水……”赤月又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沧溟用一片较大的菌菇伞盖做成简陋的容器,取了点水,凑到她唇边。她小口啜饮着,眉头因吞咽牵扯的疼痛而紧皱。
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沧溟心中那个被强行压抑的念头,再次疯长——
剥离玉佩。
哪怕这会引发未知的后果,哪怕会遭到反噬,也不能让它继续留在她身上!
等她稍微缓和一点,他必须冒险一试。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从远处的水面传来。
沧溟瞬间警觉,触手无声收回,妖力收敛到极致,同时挥手拂过地面,用湿泥和少许水汽,极其小心地盖灭了刚升起的火堆,只保留一点难以察觉的余烬。
黑暗和死寂重新笼罩。
他将赤月往岩缝更深处藏了藏,自己挡在外面,墨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神识被压制,只能靠听觉和水流的细微波动。
“哗啦……哗啦……”
是划水声。不是鱼,是有规律的动作。
有人。
或者说,有东西,下来了。
是汐派来的追兵?还是这深渊里原本就存在的……“居民”?
声音越来越近。
沧溟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那是赤月当初在忘川渡买的、他磨了一下午的那把刀,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水声在距离他们藏身处约十几丈外停下了。
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
不是菌类的冷光,更像是……眼睛。
紧接着,一个嘶哑、生硬、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洞中突兀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
“上面的祭坛……塌了?还是又有倒霉蛋被扔下来了?”
沧溟屏住呼吸,没有回应。
那幽绿的光点晃了晃,似乎朝这边“嗅”了嗅。
“咦?这味道……海妖?还是个血脉挺纯的小家伙。还有个……人族?不对,这血味儿……”
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兴奋和贪婪。
“是祭司!哈哈!竟然是个快死的祭司!”
水声猛然大作!那东西正快速朝这边冲来!
沧溟瞳孔骤缩,不再隐藏,短刀出鞘,妖力瞬间爆发,准备迎敌!
但就在他蓄势待发的瞬间——
怀中的赤月,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她猛地张开嘴,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金丝的淤血喷涌而出,溅在岩壁上!
而她手心那半块玉佩,仿佛被这口心血刺激,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暗金光芒,瞬间冲破了镇海石和溯光砂的封印!
“嗡——!!”
刺耳的嗡鸣响彻洞穴!
暗金光芒如同利剑,直刺上方虚无!
追击而来的水声戛然而止。
那个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万灵血契?!操!是那个疯婆娘的东西!晦气!晦气!!”
紧接着是慌乱的、急速远去的划水声,那东西竟然……吓跑了?
沧溟顾不上那逃跑的神秘存在,他死死盯着赤月手心的玉佩。暗金纹路如同活了的毒蛇,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狰狞的金色血管凸起,疯狂抽取着她最后的本源!
赤月身体绷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全是极致痛苦。
“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