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深,边城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的温热,带着山间的寒凉,轻轻拂过军营的营帐,将白日的喧嚣与热闹,渐渐吹散在夜色里。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主营和医帐的灯火,还在夜色中摇曳,像两颗孤独却又温暖的星子,照亮了这片寂静的营地。
医帐内,灯火昏黄,映得整个营帐都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赵丹参坐在案几前,面前铺着一叠厚厚的医案,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正细细整理着今日的诊疗记录,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工整而清秀的字迹。案几上,还放着几包未整理好的草药,黄芪、当归、柴胡等分类摆放,旁边的瓷碗里,还盛着半碗微凉的药茶,是她给自己泡的,用于舒缓今日演示后的疲惫。
同乐会的喧闹还萦绕在耳畔,将士们的起哄声、百姓们的欢声笑语,还有霍辛夷那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地泛起浅浅的笑意,耳尖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想起白日里被他抱住的瞬间,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安稳,依旧让她心跳加速,心底满是羞涩与暖意。
可这份暖意,终究抵不过心底深处的孤独。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目光落在案几角落的一个小布包上——那里面,放着她穿越时带来的现代医学笔记,还有半块被她小心翼翼收好的消毒棉片。她伸手拿起布包,轻轻打开,指尖抚摸着笔记上熟悉的字迹,抚摸着那片带着现代气息的棉片,眼底的暖意,渐渐被一丝落寞取代。
在现代,她自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是靠着资助人的帮助,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读到了中西医博士。那些年,她独自一人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独自一人熬夜研究药理,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风雨,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感慨,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一个人,真正走进她的心底,真正陪着她,护着她,所以她才暗暗下定决心,只想死在风华正茂的四十岁,不想面对一个人的衰老,不想面对无人问津的落幕。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清晏朝,来到这座边城军营,她以为,自己依旧会是孤独一人。可没想到,这里有善待她的胡伯,有敬重她的将士,还有那个嘴硬心软、默默守护她的少年将军。霍辛夷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而孤独的世界,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在意、被人守护,是什么滋味。
可这份温暖,却让她既欢喜,又惶恐。她是来自现代的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留在霍辛夷身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注定。她更不知道,霍辛夷心底的顾虑是什么,他对她的在意,究竟是一时的好奇,还是长久的深情。
“罢了,罢了。”赵丹参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将医学笔记和消毒棉片小心翼翼地收好,重新放回布包,“能有这样一段时光,能被人这般在意,已然足够。至于未来,至于结局,就顺其自然吧。反正,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能有一个人,陪我走到最后,能让我放下所有的孤独,心甘情愿地面对衰老与死亡。”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着心底深处的秘密,语气里满是落寞与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渴望被爱,渴望陪伴,渴望能有一个人,让她愿意放下心底的防备,愿意试着,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未知,面对漫长的岁月。
此时,医帐外的廊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被夜色笼罩,只有眼底的温柔与心疼,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清晰可见。霍辛夷处理完军务,又和丁淮山简单对接了一下暗中查案的进度,心中始终放心不下赵丹参,便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医帐外,本想悄悄看一眼她是否已经休息,却没想到,恰好听到了她自言自语的这番话。
他的脚步,瞬间顿住,指尖微微颤抖,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心疼,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看似坚韧、开朗、医术高超的姑娘,心底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孤独与落寞;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竟然有着这样悲惨的过往,竟然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他更不知道,她竟然会有“只想死在风华正茂的四十岁”这样令人心疼的想法。
白日里,她在高台上从容演示急救技巧,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她被他抱住时,羞涩腼腆,嘴角带笑,那般鲜活,那般耀眼,可谁能想到,这份鲜活的背后,藏着的,是深入骨髓的孤独与不安。他想起她穿越而来,无依无靠,想起她在军营里,一步步凭借自己的医术站稳脚跟,想起她生病时,依旧惦记着将士们的安危,想起她对他的关心,对他的在意,心底的心疼,愈发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