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间温汤
夜色彻底吞没思绪,怀华英周身的寒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西境路上,漫卷的风沙与微醺的暖意。
彼时嘉禾初年,他刚凭北境战功封镇国将军,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一身朱砂战袍配着鎏金铠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锋利,周身是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傲气,却又因性子内敛,不善言辞,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自魔沙口国界处,与穆瑜初见相识后,迎亲队伍便踏上了前往大金京城的漫漫长路。
穆瑜以祺洛公主随侍御医的身份伴行,字琬琰,年方十八。一身素净竹青长衫,身姿清瘦,眉眼温润如玉石,行事妥帖安静,一路悉心照料公主,从不多言半句。他本就体质偏弱,连日车马颠簸,又受西境风沙侵体,不过数日,面色便添了几分苍白,偶尔会捂着唇轻咳,声响轻浅,极力压抑着,不愿惊扰旁人。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带队的怀华英看在眼里。
他是沙场之上号令千军的将军,见惯了刀光剑影,性子粗砺果决,向来不懂如何与这般清雅温软之人打交道。少年心性里的那点骄傲,让他拉不下身段主动示好,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看他策马时微微发颤的手腕,看他被风沙迷眼时轻蹙的眉头,看他强撑着疲惫,依旧守在公主马车旁的模样,怀华英的心口,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连带着握缰的指尖,都不自觉地放缓力道。
这日日暮,队伍行至一处背风的河畔驿站,总算避开了白日肆虐的狂风。
怀华英安排好亲兵值守,布好防卫,转身便遣了身边亲信,去驿站后厨备上一大桶温热的汤水,又让人取来干净的布巾与驱寒的干姜碎末。
亲兵心下诧异,将军向来行事冷硬,此番竟会这般细致,却也不敢多问,领命速速备齐。
他站在驿站庭院的廊下,铠甲未解,长剑依旧悬在腰间,少年将军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他在纠结,该以何种由头,将这些东西送去穆瑜手中。
说是为了公主安危,太过牵强;说是特意关照,又违背了他内敛骄傲的心性;只说例行关照,又怕拂了对方的意。
踌躇半晌,他终是迈步,朝着公主与穆瑜暂住的偏院走去。
院门虚掩,他轻叩两声,院内很快传来穆瑜清浅温和的声音:“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