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旧矿场的入口藏在一段塌了一半的矿石墙后面。
暖阳是黄昏之后来的。树皮纸条上写的是"天黑后",但她不想摸黑找路——白天可以看清矿道走向,避开那些标着"塌方危险"的旧木桩。
矿场废弃了很多年。铁轨早就生了锈,枕木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低矮的景天,叶片灰扑扑的,缺少日照。空气里有一层淡淡的矿石粉尘,吸进嗓子里发涩。
她走到第二岔口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第二岔口比主矿道宽一些,像是从矿壁上硬凿出来的一个浅洞。地面是压实的矿渣,角落里堆着几根腐朽的支撑木。洞壁上有水渍的痕迹——矿脉渗水,从高处往下流,把墙壁泡出了一层暗绿色的苔。
没有人。
暖阳站在岔口中间,等了一会儿。
矿场很安静。偶尔有碎石从上面落下来,"啪"一声掉在远处,然后又是安静。
她把帽子摘了。发梢的金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簇很小很小的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
不知道等了多久。
暖阳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矿场的温度比外面低,湿度比外面高,景天族的皮肤在潮湿环境下会本能地打开毛孔吸水,她没刻意控制,让那层薄薄的水汽贴着皮肤蔓延。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
很沉。每一步踩在矿渣上,都会发出"嘎"的一声。间距均匀,力度稳定——不是走路,是行军。
和第六天晚上禁闭室外面的那种脚步一模一样。
暖阳睁开眼。
脚步声在岔口外面停了。
停了两息。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
岩锋站在第二岔口的入口。
他比暖阳记忆里的更高。或者说,矿场的洞壁压低了天花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高——头顶几乎抵着岩面。短袖外袍,手臂裸露,铁灰色的刺从肩膀一路延伸到前臂,一根一根竖着。
暗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口深潭。
他没有带灯。仙人掌族在黑暗中不需要灯——荒漠的夜晚比白天长,他们的眼睛早就适应了。
暖阳站直了。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矿场的空气挤在中间,潮湿、微凉,带着矿石粉尘和苔藓的味道。
岩锋先开口了。
"你来了。"(潜台词:我知道你会来。)
不是疑问。
暖阳没有问他"纸条是你留的"。那个字迹——刻进树皮纸的力道很大,笔画直来直去,一看就不是常拿刻笔的人。和仙人掌族的风格一样。
"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砂纸磨铁板。在矿洞里回响了一下,像石头碰石头。
"不知道。"暖阳说,"纸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
岩锋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刺全部竖着——不是放松的状态。是绷紧的。像一堵铁墙,站在她和矿洞深处之间。
暖阳看着他。
---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岩锋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暖阳没有退。但她注意到——他走这一步的时候,手臂上靠近手腕内侧的那几根刺微微偏转了方向。向外侧。
避开她。
和十年前一样。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的距离。
"暖阳。"他叫了她的名字。(潜台词:我记住你了。但我不会承认。)
暗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没有笑,没有温柔,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
"我听说你拒绝了三条路。"他说。
暖阳没有回答。
"你拒绝了月影高原,拒绝了风车草族,拒绝了我们。"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现在你住在哪里?"
"不需要你管。"
"我看到了。"岩锋说,"公告栏上的。你在集市被赶出来,有人拉着孩子绕开你走。你在旧运石路睡了一夜。"
暖阳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的情报来源挺多。"
"不需要情报。"岩锋说,"你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你睡在廊道里的时候,背靠着墙——那不是休息的姿势,那是背靠墙角睡觉的人的姿势。被赶过的人才会那样睡。"
暖阳没有说话。
他说的对。
---
岩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
"十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