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人说,"他的声音很平,"如果是东云的人,带进客院,不要让别人看见。"
暖阳的脚步停了一秒。
东云。
师父的名字。
月光知道师父。不只是"认识"——是知道"东云的人"这个说法意味着什么。
---
客院在城墙内侧的一条窄路尽头。
没有走主街——侍从带她走的是连接各个院落的旁道,路面是平整的岩甲矿石铺就,两侧是低矮的月光花圃,花期还没到,只有白灰色的叶盘铺开在地面,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城里的声音在他们两侧。
隔得不远。交谈声、搬运声、偶尔有车轮在矿石路面上碾过的低沉声响——都在旁道之外,没有一个人走进这条路来。
侍从把她带到一处小院前停下,推开门。
"进去等。水在桌上。"他说。
"月光——继承人,"暖阳开口,"什么时候来?"
"他知道你来了。"侍从把门重新关好,"他自己会来。"
---
院子不大。
中间有一棵月影高原常见的矮生景天,盆栽,叶盘是蓝灰色的,边缘有微弱的月光精华残留,在阴影里发出一点点冷光。
桌上有一碗水。
冷的,比金沙海岸的水要凉得多,像从极深的地下渗出来,带着矿石的硬质感。
暖阳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腿上。
院里没有其他声音。
她低下头,把掌心那点金色看了一眼。
在高原的阴影里,那团光比昨晚更亮,不是变大了,是更集中——像火星在风里越吹越小,但核心越来越烫。
她不知道月光在这里会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开口——"告诉他你是谁",但她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父亲的附录三被拿走了。她能说的,只有自己手心的这团东西,和那封七个字的信,和一张从医典夹层里滑出来的旧纸条。
膝盖在发酸。她把腿换了一个姿势——左腿伸直了一点,脚跟抵在地面。岩甲精华的密度太高,她的关节像被泡在冷盐水里,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阳光精华在她身体里已经快见底了。
她感觉到了。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不是侍从的步伐。侍从走路很轻,像是刻意减少声响。这个步伐不同——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矿石路面的轻微回响,干净,没有犹豫。
暖阳没有站起来。
她把掌心翻过去,扣在腿上,把那团金色压在掌背下面。
院门推开。
---
她认得他。
不是因为交易会那一眼。是因为他进来的方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先开口问"你是谁"或者说什么礼貌性的寒暄,就是推门,走进来,在离她三步的位置站定,然后看她。
眼睛是月影高原拟石莲族特有的颜色,浅灰带银,像晴天时候月影高原的天空。
看她看了很认真。不是审视,是辨认。
像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
暖阳回看他。
"月光。"她开口,没有用头衔,也没有用继承人,"我叫暖阳。我师父叫东云。"
月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他进门的步伐一样——不轻不重,每个字都踩实:
"我知道。"
暖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知道我来?"
"我知道你会来。"月光看着她,"东云说,如果有一天景天族的治愈师来找我,掌心发光,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停顿了一秒。
不。比一秒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扣在腿上的手——那只手压得很紧,但金色还是从指缝间漏了一点出来。
然后他说:
"那就是暖光的孩子。"
暖阳没有说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一个谜——师父的谜,沉默病的谜,附录三的谜。她来月影高原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是因为七个字的信里只剩这一条线索。
但月光在等她。
不是等"某个人",是等她。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缝里渗上来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像一直站在外面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才发现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她把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
金色的光在那里——很亮,在月影高原阴凉的院子里像一颗不合时宜的小太阳,不收敛,不熄灭。
月光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暖阳看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本来有话要说,然后又吞回去了。那是第一次看到金色的光时才会有的停顿。辨认。确认。和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重新看她。
他没有马上开口。转身,从墙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她面前。椅子上铺着一层绒毛织布——月影高原的待客标准,但暖阳注意到椅子是旧的,扶手处磨损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他把椅子放在她面前,在她坐下之前先坐了。
"坐。"他说,"有很多话要说。"
---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