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侍从带来的。
凌晨。
暖阳刚睡着不到两个时辰。侍从敲门的声音很急——不是那种"冒昧打扰"的轻敲,是那种"有事不能等"的连续击打,三下停一下,三下停一下。
暖阳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她的手已经先她一步拿起了床头的工具袋。
景天族治愈师的本能。听到这种敲门声,手就先动了。
"是沉默病。"侍从站在门口,声音控制得很低,但里面有一层什么东西在抖。"东区廊道,一个年轻的侍从——他的嘴唇在变色,而且……没有声音了。"
暖阳看了她一眼。"你亲眼看见的?"
"是。"
"多久了?"
"不到半刻时辰。"
暖阳的脑子完全清醒了。她系上工具袋的带子,站起来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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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是暗的。
月影高原的深夜比金沙海岸冷得多。暖阳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飘了两秒就散了。她跟着侍从往东区廊道走,脚步很快但没有跑——沉默病的患者不能受到精华波动的干扰,她需要保持自身精华平稳。
东区廊道比她想象中近。拐过两个弯,她就看到了。
一个年轻的侍从,十六七岁,靠坐在廊道的石壁上。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不是疾病的苍白,是那种精华彻底沉寂下去的、死水一样的、看不到任何颜色的灰白。他的眼睛睁着,但不聚焦。
他旁边蹲着另外两个侍从,拉着他的手,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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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蹲下来。
她的手轻轻贴上了那个年轻侍从的手腕。探脉——不是人类医学意义上的脉搏,是精华流通的通道。健康的景天族,手腕内侧有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纹,发出很微弱的暖意。
这个人的手腕是冷的。
不是月影高原那种有来由的冷。是停掉了的冷。像一条河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上游的水还在流,但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景天族?"暖阳问。
"是的。"侍从回答,"他是半个月前跟着交易团来的。"
半个月前。暖阳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下。沉默病的潜伏期是十天到十五天。半个月前,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来自哪里?"
"东区的——"
"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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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廊道后面传来。
不大。但在月影高原的深夜里,它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暖阳抬起头。
月光站在廊道尽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的脚步声从来就是消无声息的,拟石莲族的精华会压制行走时的声音传导。他穿着外袍,衣领整齐,像是他根本没有睡。
暖阳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她的手还贴在那个年轻侍从的手腕上,在轻轻地输送精华——不是强力的,是试探性的,先探明堵点在哪里。
"你先回去。"月光说。
"我在检查。"暖阳说。
"我知道。"月光走过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先回去。"
"他需要治愈。现在。"暖阳的指尖感觉到了什么——堵点不是在手腕,是在更深的地方,在精华系统的根部。这个位置,普通的精华输送到不了。
但她能到。
她的金色光芒,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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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
月光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侍从听不到。但暖阳听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层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冷。
是裂开前的那种绷紧。
"你来月影高原多少天了?"他说。
"七天。"
"你这七天晒了多少太阳?"他说,"月影高原从你来的第三天开始,一直是阴天。"
暖阳的手指顿了一瞬。
"你的精华储量是多少?"他说,"你自己探过吗?"
她没有回答。
"我探过。"月光说。他的目光从那个年轻侍从身上抬起来,落在暖阳的脸上。很认真地看。"你来高原第五天,我探过你的状态。你的金色精华已经下降到了正常水平的六成。"
"那还能用。"
"沉默病患者的精华堵点——"月光停了一下,"——需要宿主用双倍以上的精华来冲开。你用六成的储量,输送双倍精华。"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不需要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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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的手指没有动。
她知道这个结论。她知道双倍输送意味着什么。
她的金色光芒不是普通的阳光精华——它在治愈别人的时候,消耗的是她自身的生命力。六成储量,双倍输送,结果不是她会"累一点",不是她会"昏倒"。
结果是,她可能在输送完精华之后,没有办法再站起来。
"移开。"月光说。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那个年轻侍从的肩膀。"我来。"
"你是拟石莲族。"暖阳说,"月光精华和沉默病的堵点不兼容——你能压制症状,但打不开堵点。"
"我知道。"
"那你——"
"那就先压制。"月光说,"等天亮,等高原的医官来,再决定下一步。"
暖阳看着他。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年轻侍从的肩头。银白色的月光精华已经开始渗出——压制。不是治愈,是把沉默病按住,买时间。
压制是有代价的。月光精华强行接触沉默病的堵点,会产生反噬——她看到月光的手背上,皮肤在非常轻微地发黑。
她看到了。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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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暖阳说。
"不行。"
"我来治愈,你来挡反噬。"暖阳说,"比你单独压制消耗少一半。"
月光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是有效的。双人配合——她输出金色光芒冲开堵点,他用月光精华在她和患者之间建一层缓冲,把沉默病产生的反噬吸走一部分。
她的消耗从双倍降到单倍。
他的消耗从"单独压制"变成"吸收反噬"——更危险,但持续时间短得多。
"不行。"月光说,声音平得像一块石板。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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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银白色的月光精华还在他的手背上渗出,他在同时维持着压制,在同时回答暖阳的问题,在同时——试图阻止她。
"你会死。"他重复了,"就算单倍消耗,你的六成储量,在冲开沉默病堵点之后会剩下不到两成。两成储量的景天族,在月影高原的环境里,五天之内补不回来。"
"但他会死。"暖阳说,"不是五天之后,是今晚。沉默病在月影高原的扩散速度比金沙海岸快三倍——你知道为什么。"
月光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知道。月影高原的温度太低,低温会加速沉默病的堵点固化。这个年轻的侍从,如果熬到天亮,堵点就彻底固化了——那时候,无论是谁的精华都打不开了。
他就真的死在沉默里。
"我知道。"月光说,"但我不能让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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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直接走到月光旁边,蹲到他的另一侧。
"让开。"她说。
月光没有动。他的精华还在向外渗,背上的银白色光芒在黑暗的廊道里非常显眼。
"月光。"
"你如果现在倒下去——"他的声音突然失去了所有平。不是颤抖,不是失控——是那层冰面上,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了中央。
"你如果现在倒下去,我没有办法同时护住你和他。"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倒下去,我选你。"他说,"他会死。"
沉默。
廊道里只有年轻侍从不规律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根须在干涸的土里挣扎。
"你不能这样选。"暖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