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中午,他们看见了东海。
海是灰绿色的。阳光打上去,光不散开,被吸进去了。
暖阳站在山坡上停了一下。月光走到她旁边。
月光:"东海没有金沙海岸的光。"
暖阳:"我知道。"
她往下走。脚踩到坡脚的土。咸的。景天族的脚能感觉到——这片土被盐水泡过太久,根扎不下去。
东海驿站建在离海面三十步的坡地上。
驿站管理人是个中年风车草族女人,叫舟。云雾来的时候,她接了他。云雾走的时候,她把三十七个沉默病患者全部列了一个单子。
舟从驿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单子。纸被海风吹得卷了边。
舟:"三十七个。最新的一个,是前天晚上。风车草族,十九岁,在渔获站做事。"
暖阳接过单子。
名字。年龄。沉默病标记出现的时间。三十七行。
舟看着她。
舟:"云雾说你要来。他说你会带停法。他们都在等。"
暖阳没有说"我现在就去"。她看着单子上最后一行——"十九岁,风车草族,前晚十刻。"
舟注意到了她在看最后一行。
舟:"那个十九岁的,是我妹妹。"
暖阳抬起眼睛。
舟没有哭。风车草族的中年女人,手指夹着单子的边,指节发白——东海的风一直在吹,她要用力才能把单子拿平。
暖阳:"带我去。"
第一个标记携带者在渔获站旁边的棚子里。
十九岁的风车草族女孩,靠在墙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里的东西——不是看不见,是"在看别的地方"。
暖阳蹲下来。
她把手放在女孩的手腕上。不是治愈。是——感知。
金色光芒从手心渗出来一点点。很淡。光碰到女孩手腕的时候,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标记在回应。是——她知道有人来了。
舟站在门口。她的风停了。风车草族的风,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停。
暖阳把手收回来。
暖阳:"她听得见。"
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暖阳站起来,转向站在棚子外面的沙海男人。
暖阳:"结晶。给我。"
沙海男人把布袋递过来。
暖阳在东海驿站的井边,把一块淡金色结晶溶进水囊里。东海的水是淡的——地下泉水,不是海水。
她把水囊递给舟。
暖阳:"洒在驿站周围。三十步。"
舟接过去。手指还是在发白。但风重新动了——她身边的气流旋转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压了太多东西,终于有地方放了。
舟走出去洒水。
暖阳没有跟出去。她站在井边,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光芒在第十六天的时候,比第十五天亮了一点。很少。但她自己知道。
月光站在驿站门口。他没有走近。精华干涸的第十七天——不是第一天,是第十七天。耳朵还是灰的。
但他的月光花在背包里,第六片花瓣的边缘,在第十六天下午,多了一道银线。
岩锋走过去,在井边蹲下来。
他的左肩已经不渗血了。新的刺从原来掉的那三个位置往外顶。很慢。但方向是对的——往她这边偏了一点点。
岩锋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
然后。
岩锋:"井水是凉的。东海的水,和荒漠不一样。"
暖阳看了他一眼。
暖阳:"你在荒地的时候,喝什么水。"
岩锋:"深根。往下扎三十尺。有时候扎不到,就忍着。"
他把水囊握在手里。刺在慢慢地收。
傍晚的时候,三十七个沉默病患者的家属全部来了。
驿站外面的空地,站了大约六十个人。有风车草族的渔民,有拟石莲族的盐工,有一个景天族的治愈师——很老了,耳朵后面长着石斛的根须,说明他一百岁以上了。
没有人说话。
暖阳走出来。她站在驿站的台阶上。
她看着这些人。
然后。
景天族老人:"他们说,你就是那个标记。"
暖阳没有否认。
景天族老人:"我活了很久。见过花箭祭。见过沉默病。没见过你。"
暖阳停了一下。
暖阳:"现在你见到了。"
老人看了她很久。他耳朵后面的石斛根须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你会开门吗。"
暖阳没有立刻答。
六十个人全部看着她。
月光从驿站里走出来,站在她后面三步的地方。没有挡在前面。是——站在后面。
暖阳:"我会。"
老人:"开门之后,外面的东西是坏的怎么办。"
暖阳沉默了两秒。
这是云雾在桥上跟她说过的话。东海有人在问——如果开门之后,外面的东西是坏的怎么办。
现在这个一百岁以上的景天族老人,当着六十个人的面,又问了一遍。
暖阳没有说"外面的东西不会是坏的"。她也不知道。
她说了实话。
暖阳:"我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不是失望。是没想到她会说不知道。
暖阳:"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我没有出去过。我父亲碰过裂缝,他看到了真正的太阳是白色的。但他也没有出去过。"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暖阳:"关在里面,已经有人死在沉默病里了。关了二十六万年。继续关下去,沉默病不会自己消失。"
"开门,外面可能是坏的。不开门,里面一定是坏的。"
"我选开。"
空地上很安静。风吹过驿站屋顶的石板。
然后。景天族老人往前走了一步。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力。
他走到暖阳面前。
老人:"我年轻的时候,是治愈师。治好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是标记携带者。沉默病来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手伸出来。很老的手,皮肤下面有石斛根须在慢慢游动。
老人:"你说开门。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