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沈清辞眸底掠过一抹浅淡冷意,却并无意外。
原主本就是侯府边缘之人,命如草芥,无人挂怀。
若非春桃拼死相护、倾尽所有,这具身躯早已寒透毙命,埋骨荒院。
“辛苦你了。”沈清辞语声轻柔,满含真切感念。
乱世深宅,人心凉薄,得一人赤诚相伴,已是难得。
春桃连连摇头,眼眶再度泛红:“伺候姑娘本就是奴婢本分,只要姑娘平安康健,奴婢再苦再累都无妨。姑娘昏睡那两日,奴婢日夜守着,生怕一觉醒来,便再也留不住您……”
沈清辞心生暖意,抬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温声安抚:“莫怕,我已无恙。往后,有我在,无人再能肆意折辱你我。”
语调平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让慌乱不安的春桃,莫名安定下来。
嘎吱——
破旧木门被猛地踹开,刺耳声响划破屋内沉寂。
一名身着粉缎罗裙、发髻精致的丫鬟昂首而入,面容娇俏,眉眼却满是刻薄倨傲。身后跟着两名身形粗壮的婆子,一行人气势汹汹,目光轻蔑扫过破败陋室,最终落于床榻上的沈清辞,语气极尽不耐与鄙夷。
“四姑娘倒是好命,一场病便躲得清闲安逸。夫人有令,院内杂务不得荒废,既然已然苏醒,便即刻起身,去往后院浣洗衣物。若是延误时辰,休怪夫人家法无情!”
来人正是嫡母柳氏身边的心腹大丫鬟碧春,素来狗仗人势,仗着主母偏爱,常年欺压原主,作恶无数。
换作从前,原主见了碧春这般阵势,早已浑身战栗,俯首顺从。
可此刻卧于床榻之人,早已换了魂魄。
沈清辞缓缓抬眸,眸光清冷淡漠,无半分怯弱,淡淡迎上对方嚣张气焰,声线虚弱却字字凛冽:
“我病体未愈,风寒未消,体虚乏力,不堪劳作,无法入水洗衣。”
一语落地,满屋骤静。
碧春骤然愣住,全然不敢置信。那个向来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卑贱庶女,竟敢当众顶撞自己?
春桃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拦在床前,对着碧春躬身赔笑,小心翼翼求情:
“碧春姐姐见谅,我家姑娘方才苏醒,医者叮嘱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触碰冷水劳顿。还望姐姐通融,待姑娘痊愈,定然加倍补完差事。”
“补?”碧春回过神,嗤笑一声,满脸讥讽跋扈,双手叉腰,气焰滔天,“区区庶出卑女,也敢与主母谈条件?夫人之令,便是侯府规矩,岂容你推脱放肆!我看你是病昏了头,不知尊卑,给脸不要脸!”
“来人,把人拖下来!若是执意抗命,便直接押去正院,领受家法!”
两名婆子闻声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拉扯床榻上的沈清辞。
春桃奋力阻拦,身形单薄,转瞬便被婆子狠狠推倒在地,重重磕碰,疼得脸色惨白。
“春桃!”
沈清辞眸色骤然一厉,胸腔怒火翻涌。
她强撑着虚弱病体,挺直脊背,清冷目光直射上前的婆子,寒意彻骨:
“我看谁敢动我分毫。”
眸光锐如寒刃,自带凛然威压,两名婆子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头莫名发怵,不敢贸然上前。
沈清辞目光冷落碧春身上,一字一顿,条理清晰,句句占理:
“我乃永宁侯府四姑娘,纵使庶出,亦是主子。尔等区区下人,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当众动手折辱主母近身丫鬟,肆意欺压主子,是无视侯府律法,还是笃定侯府规矩形同虚设?”
“家父尚在,家法森严。主子重病卧床,下人不事照料,反倒逼迫病躯劳作,肆意打骂近身侍女。此事若是传至老爷耳中,上报宗族宗祠,尔等以下犯上,折辱主子,又该当何罪?”
她声量不高,却逻辑缜密,字字铿锵,清冷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碧春心头一慌,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
“休要拿老爷压人!老爷日理万机,怎会理会你这等后宅琐事!分明是你蓄意抗命,目中无人,今日这差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说罢,再度示意婆子上前。
沈清辞眼底寒芒乍现,心底清明无比。
今日一旦退让妥协,往后只会被层层加码,永无宁日,想要静心蛰伏、筹备科举,更是痴人说梦。
她咬牙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伸手攥紧桌沿残破瓷碗,指尖泛白,目光决绝如霜:
“谁敢再踏前一步,我便即刻随你们去正院,去宗族祠堂理论。”
“病体遭苛待,主子被下人肆意逼迫折辱,索性闹得全府皆知,让世人好好看看,永宁侯府的后院,是如何苛待庶女,纵奴欺主!”
决绝姿态赫然在目,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婆子们进退两难,畏于她眼底的狠绝,迟迟不敢动作。
碧春望着全然脱胎换骨的沈清辞,心底惊疑不定,越发忌惮。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她不过奉命行事,一旦事情闹大,惊动老爷与宗族,自己只会沦为弃子,落得凄惨下场。
几番权衡,碧春终究不敢铤而走险,咬牙狠声道:
“好,好得很!既然你执意抗命,我便如实回禀夫人,你且好生等着惩处!”
撂下狠话,碧春狠狠剐了沈清辞一眼,带着满心不甘的婆子,怒气冲冲拂袖离去,木门被狠狠甩合,震得陋室微微发颤。
喧嚣散尽,屋内重归死寂。
沈清辞紧绷的弦骤然松懈,虚弱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阵剧烈咳嗽袭来,面色愈发苍白孱弱。
“姑娘!”春桃强忍周身疼痛,慌忙爬起扑至床边,小心翼翼扶住她,满眼愧疚,“都怪奴婢无能,护不住姑娘,反倒添了麻烦。”
“无妨。”沈清辞微微摇头,抬手安抚,语声带着倦意,却依旧坚定,“不必自责。从今往后,我们不必一味退让。”
隐忍换不来安稳,唯有强硬自持,方能立足。
经此一役,她彻底看清这座侯府的凉薄本性。
蛰伏隐忍,步步筹谋,积蓄底气,静待时机,才是眼下唯一生路。
窗外秋雨已歇,云层破开,漏下一缕浅淡天光。
原主潦草悲惨的炮灰宿命,在她睁眼苏醒的那一刻,便已然彻底改写。
束发易装,踏举赴考,以笔为刃,奔赴仕途。
前路荆棘丛生,风雨难测,但她别无退路,唯有一往无前。
沈清辞缓缓阖眸,调息静养残破身躯,心底已然悄然布局。
蛰伏侯府,暗蓄学识,静待良机,挣脱牢笼。
属于沈清辞的新生与征途,自此,缓缓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