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永宁侯府的雕梁画栋尽数笼罩,白日里的喧嚣散尽,只剩各处檐下的灯笼散着昏黄微光,映出院墙深处的幽深与诡谲。
汀兰院内,灯火挑得明亮,沈清辞端坐在书桌前,指尖抚过苏姨娘留下的古籍书页,泛黄的纸页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每一页批注都被她反复研读,字字句句刻在心底。春桃早已收拾好屋内琐事,轻手轻脚地守在门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灯下苦读的姑娘。
自那日取到生母遗物,沈清辞便彻底定下了心神。五六十两银子被她妥帖收在床头暗格,分文未动,这是她日后脱离侯府、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而那一摞古籍策论,成了她每日最珍视的物件,从清晨到深夜,只要得空,她便埋首书卷之中。
原主自幼在侯府备受冷落,虽识得几个字,却从未系统读过诗书,更别提涉猎科举必考的经义策论。沈清辞顶着原主的记忆,凭着前世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与韧性,一点点啃下晦涩的经文,一遍遍梳理时政策论的脉络,苏姨娘留在页边的批注,往往一针见血,点透书中精髓,省去她无数摸索的功夫。
起初几日,她还会因久坐而浑身酸痛,原本孱弱的身子也时常泛起疲惫,可每当想起苏姨娘信中的期许,想起柳氏母女的咄咄相逼,想起原主含恨而终的委屈,她便强撑着倦意,执笔写下心得,将书中知识牢牢吃透。不过数日,她不仅对经史子集融会贯通,更是对当下朝堂局势、民生利弊有了清晰的认知,眼神愈发深邃,周身的气质也从最初的沉静内敛,多了几分胸有丘壑的从容。
“姑娘,都快三更了,您该歇息了,再熬下去,身子可吃不消。”春桃端着温热的清水走进来,看着灯下少女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心疼地轻声劝说。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连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无妨,如今多学一分,日后便多一分底气,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她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夜色中,槐树枝干虬曲,像极了这侯府盘根错节的势力。她心中清楚,张妈妈那日的叮嘱绝非虚言,柳氏把持侯府中馈十余年,心腹遍布各处,吃了这般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暗战迟早会来。
“春桃,这几日你留意一下院里的吃食、茶水,还有送来的日用物件,但凡有半点异样,立刻告诉我,切莫擅自触碰。”沈清辞转过身,神色郑重地叮嘱道。侯府后院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下毒、栽赃皆是常用伎俩,她如今势单力薄,唯有处处谨慎,才能避开陷阱。
春桃心头一紧,连忙应声:“奴婢记住了,往后定会仔细查验,绝不让人钻了空子。”她虽不懂太多阴谋诡计,却也知道柳氏母女心狠手辣,姑娘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安顿好一切,沈清辞方才躺下,可她并未熟睡,始终保持着几分警醒。在这步步惊心的侯府,放松警惕便等于自寻死路,她必须时刻做好应对风波的准备。
接下来几日,沈清辞一边潜心苦读,一边借着出门晾晒衣物、采摘院中海棠的由头,不动声色地观察汀兰院周遭的动静,暗中留意侯府下人的动向。她深知,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想要在侯府立足,必须拉拢可用之人,组建自己的势力。
她记得原主记忆里,侯府洒扫的杂役李老头,早年曾受过苏姨娘的恩惠,妻子生病时,是苏姨娘偷偷送了银子救命,李老头为人忠厚老实,虽身处底层,却一直感念苏姨娘的恩情,只是平日里不敢表露。还有浣衣局的刘婆子,性子耿直,看不惯柳氏心腹狗仗人势,也曾暗中帮汀兰院说过几句公道话。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清辞让春桃拿了几件洗净的旧衣物,又悄悄包了一小包粗粮糕点,径直往侯府后院的杂役房走去。此时正是下人忙碌的时候,杂役房里只有李老头独自在收拾柴火,看到沈清辞前来,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局促地行礼:“四姑娘。”
“李伯不必多礼。”沈清辞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主子的架子,将手中的衣物和糕点递过去,“这些衣物虽是旧的,却还完好,李伯若是不嫌弃,便留着穿,这点糕点,你也拿去垫垫肚子。”
李老头看着眼前温和从容的少女,与往日那个懦弱怯懦的四姑娘判若两人,眼眶微微泛红,连忙摆手:“使不得,姑娘,老身怎能收姑娘的东西。”
“当年我母亲在世时,承蒙李伯照拂,如今我不过是略尽心意,李伯不必推辞。”沈清辞将东西塞进他手中,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知道,侯府日子不好过,李伯若是遇到难处,可悄悄告知春桃,我能帮衬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戳中了李老头的心事。他感念苏姨娘当年的恩情,一直想报答,却苦于身份低微,无从下手,如今四姑娘主动示好,又这般通透,他当即心中笃定,对着沈清辞深深鞠了一躬:“姑娘放心,老身心里有数,往后姑娘若是有用得着老身的地方,尽管吩咐,老身万死不辞!”
沈清辞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忠厚之人,无需多言,便能懂其心意。
随后,她又借着送浣坏的衣物之名,去了一趟浣衣局,见到了刘婆子。刘婆子正在搓洗衣物,手上满是冻疮,沈清辞看在眼里,悄悄将提前准备好的一盒冻疮膏塞到她手中,轻声道:“刘妈妈辛苦,这点东西不值钱,你留着用。”
刘婆子一愣,看着手中温热的药膏,又看了看沈清辞温和的眼神,当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向来厌恶柳氏心腹的嚣张跋扈,对备受欺凌的沈清辞本就心存同情,如今四姑娘这般有心,她当即点头,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往后浣衣局这边,绝不会有人刁难汀兰院,老身定会照看着。”
短短半日,沈清辞便悄悄拉拢了两个可用之人。虽只是底层杂役,却能帮她留意侯府各处的动静,传递消息,成为她埋在暗处的眼线。这便是她的第一步,不急于求成,而是从小处着手,慢慢积攒力量,编织属于自己的人脉网。
而这一切,柳氏全然不知,依旧在主院之中,盘算着如何暗中算计沈清辞。
主院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柳氏眼底的阴鸷。碧春站在一旁,低声回禀着汀兰院的动静:“夫人,这几日四姑娘一直待在汀兰院,足不出户,整日就在屋里看书,身边只有春桃一个丫鬟,倒是安分的很。”
“安分?”柳氏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若是真安分,就不会敢当众顶撞清柔,跟我作对。如今这般,不过是故作姿态,想要麻痹我们罢了。”
沈清柔坐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绢帕,满脸不耐:“娘,您还在等什么?直接找人去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咱们的厉害!”
“糊涂!”柳氏瞪了女儿一眼,“老夫人如今正护着她,咱们若是明着动手,岂不是自讨苦吃?万一被老夫人抓住把柄,你父亲那边也不好交代。”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嚣张下去?”沈清柔不甘心地说道。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招了招手,让碧春凑近,低声吩咐道:“你去找府里可靠的婆子,弄点不起眼的东西,悄悄掺进汀兰院的吃食里,不用太烈,只要让她一直病着,没法出门,没法在老夫人面前晃悠就行。记住,一定要做得隐秘,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让沈清辞直接死去,太过扎眼,反倒会引来侯府上下的怀疑,可若是让她一直缠绵病榻,恢复不了元气,即便老夫人想护着,也无计可施,久而久之,众人便会渐渐淡忘她,到时候再慢慢收拾,易如反掌。
碧春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柳氏看着碧春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沈清辞,跟我斗,你还太嫩了,这侯府的天,从来都是我说了算,一个庶女,也想翻出浪花,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场无声的阴谋,悄然朝着汀兰院笼罩而来。
次日一早,灶房按时送来了早饭,依旧是清淡的白粥和几碟小菜,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春桃端着饭菜进屋,想起沈清辞此前的叮嘱,多留了个心眼,先是仔细闻了闻饭菜的气味,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银簪,轻轻插进粥里,拔出一看,银簪依旧光亮,没有半点变色。
“姑娘,饭菜看着没问题。”春桃松了口气,说道。
沈清辞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白粥和小菜上,眉头微微一蹙。她仔细打量着,饭菜色泽正常,气味也无异常,可她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柳氏隐忍数日,绝不可能毫无动作,这平静之下,必定藏着猫腻。
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白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细节。忽然,她在粥底发现了一丝极淡的黑色粉末,若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那粉末融入粥中,转瞬便消散不见,毫无痕迹。
沈清辞心中一沉,当即放下勺子,眼神冷了下来:“这粥有问题。”
春桃大惊失色,连忙凑近查看,却什么都没发现,急声问道:“姑娘,哪里有问题?奴婢怎么没看出来?”
“是一种慢性的体虚散,无色无味,掺在吃食里难以察觉,长期食用,会让人日渐虚弱,精神萎靡,却查不出任何病因,是后院常用的阴毒手段。”沈清辞语气冰冷,前世她见多了这般宅斗伎俩,一眼便识破了柳氏的诡计。
柳氏果然按捺不住,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这般阴狠的招数,想要让她慢慢垮掉,永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