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倒台的余波,在大周朝堂之上激荡了整整旬日。
内阁大学士钱崇安被革职收押,其三子及一众门生故吏尽数被牵连,或罢官贬谪,或流放边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世家钱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江南河堤贪墨案彻查到底,克扣的银两被悉数追回,赈灾粮饷顺利运抵灾区,溃决的河堤重新动工,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得以安顿,朝野上下一片称颂,连带着民间对这位敢掀世家贪墨内幕的女翰林,也多了几分敬畏与赞叹。
可沈清辞却未曾有半分松懈。
清砚居的灯火,依旧夜夜亮至深夜,只是案头不再是灾情奏折与河工卷宗,取而代之的,是翰林院各类繁杂政务文书,以及她亲手记录的朝堂势力脉络图。烛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指尖在世家派系残余官员的名字上缓缓划过,眸底一片清明。
钱家只是世家保守派的其中一支,虽倒台,可朝中与钱家休戚与共、依附世家利益的官员,仍占据朝堂半壁江山。户部、礼部、工部诸多要职,依旧牢牢握在世家子弟手中,这些人看似蛰伏,实则早已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她断了世家财路,毁了派系颜面,那些蛰伏的暗流,迟早会化作汹涌的风浪,朝她狠狠扑来。
“姑娘,御膳房送来的莲子羹,您趁热喝点吧,这几日您总是盯着文书到深夜,身子哪能受得了。”春桃端着瓷碗走进书房,看着自家姑娘日渐清瘦的面庞,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微酸的脖颈,接过莲子羹,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稍暖:“知道了,往后不必这般熬夜候着,我自有分寸。”
“可不是奴婢想候着,是姑娘自己不上心。”春桃忍不住嘟囔,“如今姑娘在朝中声名鹊起,连陛下都特意嘉奖,旁人都想着享清福,偏姑娘还要这般劳心费神,如今翰林院上下,谁还敢再为难您啊?”
沈清辞浅啜一口莲子羹,清甜的暖意滑过喉间,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钱家倒了,可虎狼仍在,如今的平静,不过是表象罢了。我若稍有不慎,此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非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徐大人与苏兄等人,半点马虎不得。”
她比谁都清楚,身处波谲云诡的朝堂,从无真正的安稳可言。昨日她是为民请命的功臣,今日便可能是世家派系的死敌,荣耀加身的同时,早已是四面楚歌。
果不其然,这份短暂的平静,不过维持了十日,便被一场精心策划的刁难,彻底打破。
这日清晨,翰林院刚开衙,掌院学士便面色凝重地将沈清辞叫到了值房,案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书,神色间满是为难。
“清辞,你且看看这份东西,今早工部直接递到翰林院的,指名要你负责。”
沈清辞上前,拿起文书细细翻阅,眉头渐渐微蹙。
文书内容,是让她牵头整理近十年全国河道修缮的全部卷宗,不仅要逐一核对河工银两拨付、工程进度、官员履职等所有细节,还要在三日内完成汇总,整理出详尽的河道政务疏议,呈交内阁审议。
此事看似是寻常政务编撰,实则暗藏杀机。
近十年河道卷宗,浩如烟海,堆满了翰林院与工部的档案库,光是翻阅清点,便需要五六日功夫,更何况还要逐一核对账目、梳理细节、撰写疏议,三日之内,即便不眠不休,也绝无可能完成。
更何况,这些卷宗历经多年,不少文档残缺不全,加之此前钱家掌控工部,诸多卷宗被刻意篡改、隐匿,其中错漏百出,稍有不慎,便会落下纰漏,被人抓住把柄。
“大人,此事分明是刻意刁难,十年河道卷宗,三日之内,绝非一人可以完成。”沈清辞放下文书,语气平静,并无半分慌乱。
掌院学士长叹一声,面露无奈:“我何尝不知。这是工部尚书林嵩亲自授意的,那林嵩,乃是世家派系的老牌官员,与钱崇安是姻亲,此番分明是借着政务之名,蓄意报复。他料定你完不成,到时候便会以‘办事不力、贻误政务’为由,参你一本,轻则剥夺你列席内阁的殊荣,重则直接贬官降职。”
林嵩此人,出身江南顶级世家,在朝堂根基深厚,素来与钱家互为依仗,此前钱家倒台,他凭借深厚底蕴侥幸脱身,却一直怀恨在心,此番便是要拿她开刀,既报钱家之仇,又能震慑朝中不服世家的官员。
更棘手的是,林嵩打的是政务的名头,一切合乎朝堂规制,即便明知是陷阱,她也无法直接推脱,若是拒绝,便是抗命不尊、藐视政务,罪名反倒更重。
“多谢大人告知,此事,我接下了。”沈清辞微微躬身,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掌院学士一愣,随即急切劝阻:“清辞,你可想清楚了,这根本就是死局,三日内根本不可能完成,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啊!老夫这就去内阁找徐大人,让他出面为你周旋,万万不可接下这差事!”
“大人不可。”沈清辞连忙阻拦,眸色沉稳,“如今徐大人刚扳倒钱家,世家派系早已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大人此刻出面,反倒会落人口实,被他们诬陷徐大人徇私护短、结党营私,反倒连累徐大人陷入险境。”
“再者,”沈清辞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锐利,“躲是躲不过的,今日我躲过这一劫,明日他们还会设下别的圈套,与其被动躲闪,不如主动入局,见招拆招,方能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见她心意已决,且思虑周全,掌院学士只得长叹一声,满是愧疚:“是老夫无能,护不住你。你且放心,翰林院这边,我会让同僚尽量帮你,只是卷宗繁杂,能帮的也实在有限,你千万保重,凡事量力而行。”
“多谢大人,清辞自有分寸。”
沈清辞拿着文书,回到自己的值房,刚一落座,苏文轩便急匆匆赶来,神色焦急:“沈编修,我听说了工部的事,那林嵩分明是故意针对你,十年卷宗,三日时间,这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你万万不能接啊!”
周遭的寒门同僚也纷纷围拢过来,个个面露担忧,都劝她不要贸然应下。
沈清辞看着众人关切的神色,心头一暖,随即摆了摆手,神色淡然:“诸位放心,我既然接下,便有应对之法。此事虽是陷阱,却也是考验,若是我退缩了,日后只会有更多的刁难接踵而至。”
她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将翰林院与工部存放的十年河道卷宗,悉数搬到偏殿书房,随后又挑选了三名做事细致、熟悉卷宗的寒门官员,协助自己一同整理。
众人见她神色从容、条理清晰,原本焦急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纷纷打起精神,投入到卷宗整理之中。
浩如烟海的卷宗,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纸张泛黄,字迹斑驳,不少卷宗粘连在一起,翻阅起来极为费力。沈清辞没有丝毫慌乱,她将卷宗按年份、按地域逐一分类,先梳理完整清晰的文档,再逐一核对残缺卷宗,将每一笔河工银两、每一次工程修缮、每一位负责官员,都一一记录在册。
她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但凡看过的卷宗,都能牢牢记住关键信息,加之此前梳理过江河堤贪墨案,对河工政务本就熟悉,整理起来倒也有条不紊。
可即便如此,工作量依旧远超想象。
整整一日一夜,沈清辞未曾合眼,只偶尔喝口水、垫点干粮,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眼神专注,指尖在卷宗间不停翻动,朱笔不停书写。协助她的三名官员,轮番轮换休息,唯有她,始终守在卷宗堆里,不曾离开半步。
春桃守在偏殿外,看着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书房,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打扰,只能一遍遍备好热茶与点心,等着她歇息片刻。
次日午后,苏文轩趁着公务间隙,悄悄来到偏殿,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再看看神色疲惫却依旧强撑的沈清辞,心中满是不忍。他思索片刻,低声道:“沈编修,我在工部尚有几个相熟的小吏,他们平日里负责整理河道档案,对这些卷宗极为熟悉,我悄悄去寻他们,让他们帮忙找出核心卷宗,能省不少功夫。”
沈清辞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还是摇了摇头:“不可,此事本就是林嵩刻意设局,他必定早已派人暗中盯着,若是你私下接触工部小吏,反倒会被他们抓住把柄,诬陷你我勾结工部、私改卷宗,到时候罪名更重,万万不可冒险。”
苏文轩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心中对沈清辞的周全思虑,愈发敬佩:“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那我留下来帮你一起整理,多一个人,总能快一些。”
不等沈清辞推辞,苏文轩便已经拿起卷宗,认真翻阅起来。
有了苏文轩的加入,进度快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到第二日深夜,依旧有近三分之一的卷宗未曾核对完毕,撰写疏议的时间更是所剩无几。
暗中盯着此事的林嵩,早已得到消息,得知沈清辞日夜不休整理卷宗,却依旧无法按时完成,不由得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哼,一个黄毛丫头,不过是侥幸扳倒了钱崇安,便真以为自己能在朝堂呼风唤雨?老夫倒要看看,明日她交不出政务疏议,如何向陛下、向内阁交代!”林嵩坐在府中书房,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阴鸷,“此番,定要让她彻底滚出翰林院,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小子们看看,与世家为敌,是什么下场!”
他早已备好弹劾的奏折,只等次日一早,沈清辞无法交差,便立刻呈上,置她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