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起身,没有回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淡然评判,气场压制尽显。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众人皆知,沈清辞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寒门利刃,萧惊渊是手握重兵的边境权臣,两人皆是陛下心腹,却分属文臣、武将,立场迥异,此番初次相见,气氛已然暗流涌动。
沈清辞神色不变,从容应对:“侯爷过誉,臣不过是尽为官本分,不敢与侯爷镇守边境、护国安邦的功绩相提并论。”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既守了礼数,也未失半分风骨。
萧惊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
他见过太多朝堂官员,面对他时,或是谄媚逢迎,或是畏惧惶恐,或是刻意疏离,从未有人如沈清辞一般,明明身处弱势,却能镇定自若,眼神清澈坦荡,毫无半分怯意。
这个女子,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陛下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开口打圆场:“好了,皆是朝廷肱骨,不必多礼。清辞,惊渊常年驻守西北,深知边境疾苦,此次召他回京,一是商议蛮族异动之事,二是让他协同你,整顿朝堂吏治、梳理军务弊端。”
此言一出,殿内重臣皆面露震惊。
让镇北侯协同沈清辞整顿吏治?
陛下这是要将文武制衡之权,尽数交到两人手中,彻底联手清理朝堂世家余孽!
沈清辞心中也骤然了然。
原来如此。
陛下早已布局,她在朝堂中文斗世家,拔除文臣根基;萧惊渊则手握兵权,震慑朝野,防备世家狗急跳墙、起兵作乱。两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皆是陛下用来集权、颠覆旧有朝堂格局的利刃。
而她与萧惊渊,从此便是奉旨共事的同僚,再也无法避开彼此。
“臣遵旨。”沈清辞躬身领命,神色平静。
“臣,领旨。”萧惊渊也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陛下随即看向沈清辞,温声道:“新科士子授职,你最是了解,拟好名单,交由惊渊与内阁重臣合议,寒门有才之士,不必拘泥资历,大胆任用。”
“臣明白。”
随后,众人商议西北军务。萧惊渊起身禀报边境局势,言辞简洁,逻辑缜密,对蛮族兵力、边境布防、粮草补给了如指掌,全然不是只会征战的粗莽武将,反倒兼具将帅谋略与政治眼光。
沈清辞静静听着,心中愈发警惕。
萧惊渊文武双全,手握重兵,深得帝心,却深藏不露,这样的人,若是盟友,便是最强后盾;若是敌人,便是最可怕的对手。
商议至深夜,尚书房议事才结束。
秋雨未停,夜色更浓。
沈清辞走出皇宫,站在朱雀门下,任由冷雨拂面,脑中反复回想今夜萧惊渊的一言一行。
“沈侍读,留步。”
低沉冷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身,便见萧惊渊撑着一把黑伞,缓步走来。玄色衣袂被夜雨打湿,身姿愈发挺拔,冷冽气场在夜色中更显慑人。
他停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伞檐微微倾斜,挡住了落在她肩头的冷雨。
“侯爷有何指教?”沈清辞抬眸,直视着他,目光坦荡。
萧惊渊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
夜雨打湿她的鬓发,素色官服衬得她面容清冷清丽,明明身形纤细,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坚韧风骨。一双眼眸清澈明亮,藏着智计与锋芒,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孤勇。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权谋风雨,似乎因她的存在,多了几分趣味。
“沈侍读以为,世家余孽,会就此罢休吗?”萧惊渊开口,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
沈清辞眸色微沉:“自然不会。他们蛰伏暗处,必会伺机反扑,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他们不会对付你。”萧惊渊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他们不敢动陛下亲封的侍读,只会……借刀杀人,将脏水,泼到本院身上。”
沈清辞心头一震。
她瞬间通透。
世家残党无法正面抗衡她与陛下,更不敢轻易招惹手握重兵的萧惊渊,便会设计挑拨离间,制造她与萧惊渊的矛盾,让两人互相猜忌、内斗,陛下也会忌惮文武联手,从而削夺两人权柄。
好狠毒的离间计!
“侯爷既知,为何还要告知臣?”沈清辞沉声问道。
萧惊渊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冷冽的嗓音,在夜雨中格外清晰:
“因为,本院与沈侍读,有共同的敌人。”
“世家乱政,祸国殃民,本院镇守边境,不愿朝堂内乱,拖累西北将士;沈侍读肃清朝堂,守正公允,也需军方震慑,保驾护航。”
“你我之间,不必为敌。”
“联手,方能破局。”
联手。
二字落在沈清辞心底,掀起波澜。
她孤身一人在朝堂周旋,早已疲惫,早已渴望一份可靠的助力。萧惊渊手握重兵,威望极高,与他联手,便可彻底压制世家反扑,扫清朝堂积弊,更快实现心中抱负。
可这份联手,太过凶险。
萧惊渊心思难测,立场难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夜雨迷蒙,他的面容在灯火下忽明忽暗,深邃的眼眸让人看不透心底真实所想。
沉默片刻,沈清辞抬眸,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侯爷所言,臣记下了。”
“只是朝堂权谋,人心难测,联手之事,需观后效。”
“臣只信,利国利民者,可为友;祸国殃民者,必为敌。”
萧惊渊看着她,眸底冷冽渐散,多了几分认可。
他缓缓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夜雨之中。黑甲铁骑悄然跟上,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把黑色油纸伞,静静立在沈清辞身旁,替她挡住漫天风雨。
沈清辞握着伞柄,指尖传来伞骨的温度,望着萧惊渊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雨凄迷,京城暗流汹涌。
镇北侯萧惊渊的骤然登场,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微妙平衡。
她的前路,从此多了一份未知的变数,多了一个亦敌亦友的对手,也多了一丝破局的希望。
而蛰伏暗处的世家余孽,已然磨刀霍霍,一场针对她与萧惊渊的惊天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沈清辞握紧油纸伞,转身走向轿辇,眸底一片沉静坚定。
无论前路是敌是友,无论阴谋何等凶险,她都绝不会退缩。
朝堂之路,权柄之争,正道之行,她必会一往无前。
而她与萧惊渊的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