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放榜的余温尚未散尽,大周朝堂的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昔日盘踞科考命脉、一手遮天的世家势力,经沈清辞铁腕肃科一役,折损核心骨干无数。礼部尚书温崇山贬为庶民,江南温氏、京兆柳氏等顶尖世家削俸夺权,御史台与国子监的世家旧部被连根拔起,盘踞百年的权势网络轰然坍塌一角。
而沈清辞,从一介初入翰林院的无名修撰,一跃成为陛下亲封的从五品翰林院侍读,获准入尚书房参与中枢议事,手握科场恩荫、寒门士子归心,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也最令世家忌惮的新贵。
清砚居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有寒门官员携重礼登门,感念她为天下寒士开辟青云路,诚心归附;有中间派老臣持名帖拜访,试探她的政见立场,盘算着站队择主;更有世家余孽乔装仆从,潜伏在街巷角落,窥伺府中动静,伺机图谋不轨。
沈清辞一概闭门谢客。
她深知,盛极必危,恩宠过盛便是祸端。陛下重用她,是借她之手制衡根深蒂固的世家,绝非全然的信任倚重;世家残党虽遭重创,却蛰伏暗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科场公正只是开端,朝堂洗牌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这日午后,秋雨淅沥,敲打着清砚居的窗棂,添了几分清寒。
沈清辞身着素色官服,端坐案前,翻阅着此次恩科录取士子的履历卷宗。她指尖划过一页页字迹,目光沉静,逐一甄别才学品性,为陛下甄选可用之才,也为自己积攒朝堂根基。
春桃端来温热的姜茶,轻手轻脚放在案边,压低声音道:“姑娘,府外的眼线又多了几个,方才守门的小厮说,还有鬼鬼祟祟的人在街角徘徊,看着不像好人。您如今风头太盛,可要千万小心。”
沈清辞抬眸,眸底无波,指尖轻轻敲击着卷宗,语气淡然:“他们忍不了多久了。”
温崇山倒台,世家失去了科场这一最重要的人才输送渠道,如同被斩断臂膀。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在军中、地方、后宫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寒门崛起、皇权独尊。
此前朝堂构陷、科场投毒,皆是小试牛刀,接下来的杀招,必定更为致命。
“陛下今日传召,让我酉时入尚书房,商议西北军务与新科士子授职事宜。”沈清辞合上卷宗,起身整理衣摆,神色平静无澜,“备轿吧。”
春桃连忙应声,心中却满是担忧。姑娘如今孤身立于朝堂漩涡,无家族依仗,无至亲庇护,全凭一己智计与陛下信任周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沈清辞却早已习惯这份孤勇。
从江南家破人亡、背负血海深仇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退路。唯有步步为营,手握权柄,才能查清当年冤案,为枉死的亲人复仇,才能守得住心中正道,护得住天下寒士的希望。
轿辇穿行在秋雨迷蒙的京城街巷,帘外雨声淅沥,隔绝了尘世喧嚣。沈清辞闭目养神,脑中飞速梳理着当下朝堂势力:陛下集权之心迫切,世家残党蛰伏反扑,寒门势力初兴却根基薄弱,而她,正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核心棋子。
忽然,轿身猛地一顿,骤然骤停。
外头传来护卫的惊喝声、车马的嘶鸣声,还有路人的惊呼,混乱一片。
“姑娘!不好!”护卫沉声回禀,语气紧绷,“前方街道被禁军封锁,戒严禁行,说是……镇北侯回京,奉旨入宫觐见。”
镇北侯?
沈清辞眸色微顿。
这个名号,她在朝堂卷宗与老臣闲谈中听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窥见其人。
萧惊渊,大周朝唯一异姓藩王,先帝亲封镇北侯,手握西北二十万重兵,镇守边境多年,击退蛮族数次大举入侵,是守护大周朝北境安宁的定海神针。
他出身偏远宗室,无世家根基,却凭赫赫战功权倾朝野,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此人常年驻守西北,极少回京,朝堂之上关于他的传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杀伐果断、冷酷寡恩,是令蛮族闻风丧胆的战神;有人说他功高震主、桀骜不驯,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更有人说他无心朝堂纷争,只愿镇守边境,是朝堂之外最隐秘的超然势力。
沈清辞未曾想,自己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这位传说中的镇北侯不期而遇。
她掀开轿帘一角,淡淡望去。
秋雨之中,长街早已被玄甲禁军清场,路人尽数避让,气氛肃杀至极。街道中央,一队黑甲铁骑气势凛然,整齐列队,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与京城禁军的虚有其表截然不同。
铁骑正中,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道挺拔身影。
男子身着玄色镶金边常服,未着盔甲,却自带慑人威仪。墨发高束,玉冠束发,侧脸线条凌厉冷硬,下颌线紧绷,唇色偏淡,神情淡漠疏离。雨水打湿他的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冷冽锋芒。
他周身气场强大,仿佛自带寒冰领域,所过之处,连漫天秋雨都似凝滞几分。明明静坐在马背上,却如同执掌生死的帝王,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镇北侯萧惊渊。
沈清辞只一眼,便心头微沉。
她见过朝堂上温崇山的伪善阴狠,见过钱大学士的老谋深算,见过世家官员的骄横跋扈,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历经沙场杀伐、看透生死权谋的沉冷,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此人,绝非只是一介镇守边境的武将。
萧惊渊似是察觉到帘后的目光,深邃冷冽的凤眸,骤然抬眸,精准地望向沈清辞的方向。
四目相对。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如同寒刃出鞘,仿佛能穿透雨幕、穿透轿帘,直接看穿她心底的所有思虑。没有丝毫情绪,淡漠、冷冽,又带着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寻常物件,又似在权衡利弊。
她不动声色,缓缓敛眸,收回目光,放下轿帘,指尖却微微收拢。
这份气场,这份洞察力,绝非寻常武将能有。萧惊渊骤然回京,选在世家受挫、她权柄渐盛的关键节点,绝非巧合。
边境安宁,他无需即刻返京;朝堂无事,陛下也不会贸然召他回京。
他的归来,必定与朝堂变局息息相关,更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让开。”
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幕,淡淡传来,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人下意识心生臣服。
清砚居的护卫不敢阻拦,连忙命轿辇避让至街边角落。
黑甲铁骑缓缓前行,马蹄踏过积水,溅不起半分水花,整齐划一,寂静无声。那匹乌黑骏马从轿旁经过,马背上的男子再未看她一眼,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铁骑队伍渐行渐远,长街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封锁解除,路人重新往来。
沈清辞坐在轿中,久久未语。
“姑娘,这镇北侯也太吓人了……”春桃心有余悸,拍着胸口,“他的眼神,比宫里的太监总管还要冷,奴婢看着都浑身发毛。”
沈清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深思:“萧惊渊此番回京,不简单。”
陛下若只是召他商议西北军务,无需如此大张旗鼓,更不必选在此时。如今朝堂世家与寒门对峙,皇权急需制衡之力,萧惊渊手握重兵,超然于两派之外,他的立场,将直接决定朝堂格局的走向。
而他方才那一眼审视,分明是早已知晓她的存在,知晓她在朝堂中的分量。
“加快速度,去尚书房。”沈清辞敛去所有思绪,神色恢复淡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轿辇再度启程,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沈清辞心中清楚,萧惊渊的出现,是变数,更是危机。她的朝堂之路,从此又多了一个最难以揣测的对手,或是……盟友。
抵达皇宫,酉时已至。
尚书房内,灯火已明,陛下端坐主位,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锐利。殿内除了几位心腹重臣,竟真的坐着刚刚回京的镇北侯萧惊渊。
他依旧是白日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坐在下首,周身冷冽气场不减,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朝堂议论,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殿内所有重臣,皆下意识放低声音,不敢惊扰。即便平日里骄横的世家残党,见到萧惊渊,也面色发白,敛声屏气。
足见此人威势。
沈清辞步入殿内,从容行礼:“臣,沈清辞,参见陛下。”
陛下抬眸,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语气亲近:“清辞来了,快起身。朕今日召你,一是商议新科士子授职,二是……为你引见镇北侯。”
萧惊渊缓缓睁开眼,再度看向沈清辞。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街头的淡漠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几分玩味,却依旧冷冽深沉。
沈清辞抬眸,不卑不亢,对着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臣,沈清辞,见过镇北侯。”
“沈侍读。”
萧惊渊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砂砾般的质感,好听却也冷硬,“科场肃风,铁面执纪,短短数月,从寒门孤女到中枢议事,沈侍读的本事,本院早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