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庭看着眼前显现真实数据的河图、账房的口供以及暗账副本,心中波澜起伏。
指尖重重按在摊开的卷宗上,眼中血丝密布,却锐光不减。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章青与张柏,声音因连日的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沉凝:
“都坐下吧。此案脉络,今日需得理个分明。”
他推开茶盏,以指蘸水,在光亮的檀木案几上划出一道蜿蜒水痕:“这便是黄河。景王魏渊明,便是附在这国脉之上的水蛭,与工部赵裕一流,结成了一张大网。”
水痕旁,他点下数点:“虚报款项、夸大工程、抬高价码…环环相扣,层层盘剥。数年之久,蛀空了多少国库银两?百万?千万?”他冷笑一声,指节叩响桌面,“这些银钱,化作他们囊中珍宝,却留下千里堤防隐患重重!两岸百姓身家性命,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
章青与张柏屏息凝神,目光紧随周学庭的手指。
“王显宗……”周学庭在水痕某处重重一圈,“便是那撞破蛛网的飞蛾。二十余年的治河经验,岂是虚设?他眼毒,心更细。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怕是早已将真实工程数据、物料用工,查了个底朝天!”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这位忠直官员的敬佩与惋惜,“绘图、取证、藏匿…他做得隐秘,却终究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景王眼线遍布工部,王显宗的举动,岂能瞒天过海?”周学庭眼神一寒,“杀人灭口,成了他们最直接的选择。那夜的黑衣杀手,便是景王圈养的死士,专司这等脏活。”他看向张柏,“我们虽未抓住那杀人者,但其行事狠绝,不留活口,正是死士一贯作风。”
“但杀手翻遍了王显宗处所,也未找到最要命的东西——那些真图纸,真账目。”周学庭话锋一转,水痕引向另一点,“为何?因为有人抢先一步了。”
他目光扫过两位下属:“赵裕此人,老奸巨猾。他与景王合作,是为一己私利,但也深知与虎谋皮的下场。他定然早就暗中收集证据,为自己留后路。王显宗查到的,或许正是他想要的刀。他以检查为名,提前取走了关键证物,以为握住了保命符,甚至反制的筹码。”
“可惜,景王比他更狠,更绝。”周学庭声音低沉下去,“景王察觉赵裕的小动作,岂容他拿捏?当夜派出的,不止一波人。杀王显宗是为了灭口,而潜入赵裕府邸的另一个黑衣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则是为了拿走那本真正能定罪的——记录所有赃款往来、资金去向的秘密总账!”
“那本账册,”周学庭加重了语气,“才是串联起整个贪腐网络,甚至可能指向更大阴谋的关键!景王盗回账册,是为销毁罪证。而赵裕谎称失窃的是画,一是为了掩盖账册存在,二来,恐怕也是想将水搅浑,或借此向景王传递某种信号。”
他缓缓靠回椅背,疲惫地闭上眼,揉着眉心:“如今,王显宗舍命留下的河图,我们找到了。赵裕暗中收集的部分证据,也被我们起获。隆昌钱庄的线,也掐住了。那本至关重要的总账,虽未直接到手,但通过钱庄暗账和胡万才的线索,其内容也已拼凑出七七八八。”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现在,你们可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一张自上而下,侵蚀国本的大网!王显宗是撞破网的忠良,赵裕是网中首鼠两端的蝼蚁,而景王…便是那织网噬人的蜘蛛!”
章青与张柏早已听得心潮澎湃,背后渗出冷汗。他们没想到,这案子背后竟如此盘根错节,牵扯如此之深!
“大人,”章青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
周学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坚定无比:“证据链已基本完整。绘图证其虚,账目证其贪,资金流向证其巨,募兵记录…则暗示其不臣之心!虽杀人凶手未获,但主谋罪责难逃!”
“明日,我便要将这一切,禀明圣上。景王这张网,该破了。”
夜色浓重,但周学庭的眼中,已映出破晓前的微光。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在金銮殿上掀起。
证据确凿,但如何揭发一位深受宠爱的亲王?周学庭深知此事牵涉极大,若直接上奏,很可能证据未达天听就被拦截,自身反而遭殃。
他深思一夜,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贸然将那些至关重要的证据直接呈递到皇帝面前,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中介渠道——那位虽已告老还乡却仍在朝野上下享有崇高威望的帝师李纲。
李纲大人素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著称,更难得的是他曾在皇帝登基之初施以援手,对皇上有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