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似是永不知疲倦,整日整夜卷着雪沫,撞在军帐的厚毡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泣如诉,将塞外的荒寒与萧瑟,衬得愈发深重。军帐之内,火盆之中火星微跳,驱散了彻骨的寒意,也将帐内烘得暖意氤氲,与帐外的冰天雪地,隔出一方安稳温柔的小天地。
林霁便是在这样一片暖意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自混沌深处慢慢回笼,最先浮上心头的,并非肩头伤口的刺痛,也并非雪原奔袭后的疲惫,而是一缕极为熟悉、刻入骨髓的气息——那是属于水溶的气息,是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味道。
鼻尖萦绕着这缕气息,周身所触的毡毯柔软厚实,身上盖着的锦被带着熟悉的体温。林霁睫毛轻轻颤了颤,久未开合的眼眸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军帐顶端素色的毡布,帐角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昏黄柔和,将帐内一切都映得温软朦胧。
他尚有些恍惚,雪原突围、引敌奔袭、力竭坠马、风雪昏迷的片段,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零碎而模糊。可身侧那道沉稳的呼吸,那抹近在咫尺的温热,却无比真实,牢牢将他从生死边缘的虚浮里,拽回了人间。
喉间干涩微哑,他动了动唇
“……王爷?”
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虚弱,却在这寂静的军帐之中,清晰地响起。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身侧一直静静守着的人,猛地一动。
紧接着,一道沙哑得近乎破碎、却又带着无尽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庆幸的声音,稳稳落入林霁耳中。
“在。”
“本王在。”
短短三字,没有多余的言辞,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藏着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恐慌、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那声音不再是往日里北静王的清冷疏淡,不再是朝堂之上的威严沉稳,而是褪去了所有身份枷锁,只剩下最纯粹、最滚烫的水溶。
林霁缓缓侧过首,循着声音望去。
入目便是他日思夜想的容颜。
水溶就坐在他的榻边,衣摆之上还沾着风沙与未褪尽的血渍,眉宇之间堆满了连日征战的风霜疲惫,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一双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是藏不住的倦意与惊魂未定。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林霁,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再度化作风雪,消散无踪。
而在他的左肩之处,一道崭新的刀伤横亘其上,虽已草草包扎,却仍有淡淡的血色渗透白布,在灯火下格外刺目。那是中伏突围时留下的伤,是沙场刀光剑影的印记,是他九死一生的凭证。
林霁的目光,轻轻落在那道伤口之上,心头猛地一缩,一阵细密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原本无力的手,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力气,缓缓抬起,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轻软,一点点靠近那处伤口,轻轻触上了那层染血的白布。
他的声音也跟着发颤,低低地问:“受伤了?”
不过四字,却藏满了心疼与不安。
水溶感觉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肌肤直抵心脉,所有的疲惫、恐慌、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立刻伸手,牢牢握住林霁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又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
他的脸颊带着塞外风霜的粗粝,却又滚烫无比,将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林霁冰凉的指尖。水溶微微偏过头,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掌心,动作带着难得的依赖与缱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伤,不碍事。”
话罢,他立刻反握住林霁的手,目光急切地扫过他全身,从眉眼到指尖,一寸寸细细打量,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你呢?身上可还疼?”
他早已看过林霁肩头的刀伤,也已亲自上药包扎,可即便如此,再见到这人清醒过来,依旧控制不住地反复确认,仿佛只有亲耳听见他说无事,才能真正安心。
林霁望着他满眼的焦灼与疼惜,素来理智清醒的心,瞬间被一片温热包裹,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清软的笑意,声音虽弱,却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