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风雪,自秋末直落深冬,从未有过半分停歇。朔风卷着雪粒子,如刀似刃,刮在军帐的毡幕之上,呜呜作响,昼夜不绝,将整座边关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凛冽荒寒之中。唯有中军主帐之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冰天雪地,成了一方只属于二人的安稳天地。
而自那日起,中军主帐便不再是水溶一人独居,二人自此同帐而居,同案而谋,同榻而眠,真正是朝夕相伴,寸步未离。于这烽火连天的边关之上,于这刀光剑影的危局中,得了一段细水长流、温情脉脉的相守时光。
水溶在雁门关中伏之际,肩头所受刀伤极深,虽经军医救治,暂无性命之忧,却因连日奔袭突围、风雪寻人,伤口反复崩裂,迟迟未能愈合,每日必须仔细清洗换药,方能慢慢收口。军中军医粗手粗脚,手法生硬,水溶素来隐忍,虽不言语,却每每痛得眉峰微蹙。林霁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自第二日起,便索性将换药之事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不许旁人再碰分毫。
这日暮色刚至,帐外寒风更烈,帐内灯火已明。水溶依言趴在榻上,玄色常服褪至腰际,宽阔紧实的肩头裸露在外,那道深长的刀伤横亘其上,皮肉微微泛红,虽已不再渗血,却依旧触目惊心。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趴着,也依旧带着王爷的威仪风骨,唯有望向林霁的目光,温柔缱绻,褪去了所有冷硬,只剩一片柔和。
林霁端坐榻侧,面前小几上摆着干净的细布、温热的清水、秘制的金疮药,一应器具整齐有序。他先将手在火盆边烘了一烘,稍稍暖了指尖,才拿起浸了温水的软布,微微拧干,俯身凑近,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边的药渍与血痂。
他的指尖本就偏凉,此刻经炭火温过,依旧带着几分清浅的凉意,触在水溶温热的肌肤之上,却轻柔得如同落雪拂枝,春风拂水,每一个动作都轻而又轻,缓而又缓,仿佛身下之人不是久经沙场的铁血王爷,而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瓷器,生怕稍一用力,便给他添了半分痛楚。
软布所过之处,温柔细致,连最细微的血痂都轻轻拭去,不扯半分皮肉。水溶趴在榻上,原本伤口偶有隐痛,可在林霁的指尖之下,竟奇异地消散大半,只余下一片温和的触感,顺着肌肤直抵心尖,暖得人浑身发松。
林霁垂着眼,长睫如羽,在灯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目光牢牢落在那道伤口上,满是疼惜与谨慎。待彻底清理干净,他才取过金疮药,以指尖轻轻挑出少许,均匀地敷在伤口之上,动作依旧轻柔,唯恐药粉刺激了伤处。
末了,他拿起干净的细布,一寸寸缓缓包裹住肩头,指腹轻轻抚平布面,力求松紧适宜,既不松垮脱落,也不紧绷勒痛。一切工序做完,他才微微松了口气,指尖仍停留在布条之上,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关切:
“疼么?”
不过二字,轻软温和,如暖风穿帐,瞬间拂去了所有风霜。
水溶原本安安静静趴着,闻言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林霁的容颜,目光滚烫而温柔,带着化不开的深情。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一字一句,直抵人心:
“不疼。”
顿了顿,他望着林霁微微泛红的眼角与专注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与依赖,又添了几分直白的温柔:
“你的手,比药管用。”
林霁手上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润悦耳,如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军帐中轻轻回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暖意。他微微用力,指尖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语气带着浅浅的揶揄:
“王爷何时学会说这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