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录取结果出来时,盛夏已至,蝉鸣聒噪着铺满整个午后。沈竞博去了西安的一所重点大学,读他心心念念的历史专业,那里有他向往的古都风华,有他追逐的山河文脉;而我,终究还是留在了这座熟悉的城市,读了父母千挑万选推荐的商管专业,一条安稳、妥帖,却从未藏在我心底的路。隔着千里山河的距离,仿佛从录取结果揭晓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轨迹,就注定要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再难有交集。
7月,父母特意给我准备了一场毕业旅行,算是对我高考失利的慰藉,也算是对我即将踏入大学的期许。他们难得一起请了长假,这样全家同行的时光,是我记忆里很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温暖。我们去了新疆,看了喀纳斯的碧蓝湖泊,望了天山的皑皑白雪,踏了戈壁滩的苍茫辽阔。那是与江南温婉截然不同的大景象,无垠的天地铺展在眼前,远处的雪山直插云霄,戈壁上的风带着粗粝的温柔,吹得人鼻尖发疼,也让人瞬间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所有的烦恼与遗憾,在这样的天地间,似乎都变得轻盈了些。
7月的江南早已酷暑难耐,可新疆的夜晚依旧寒凉,我裹着厚厚的棉袄走出山间的小木屋,抬头便撞见漫天星河,璀璨的星光铺满夜空,每一颗都亮得耀眼,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却又遥不可及。
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沈竞博。尽管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可言,可相伴的这两年,他就像这漫天星河中最亮的那一颗,悄悄指引着我,让我在被安排好的人生里,第一次生出了向往,第一次有了想拼命追逐的东西。不是父母期待的安稳,而是属于我自己的、滚烫的热爱。可星星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我踮起脚尖,拼尽全力伸手去够,却只能抓到一片虚无,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藏在心底的期待,终究还是抓不住,留不下。
那段时间,我没有主动联系他,刻意放慢了所有与他相关的念想。我怕自己会一步又一步深陷在全是他的世界里,怕这份没有结果的喜欢,最终会将我困住,让我无法坦然面对未来的日子。尽管真的很喜欢,喜欢到想用尽全身力气去靠近,可我们之间,终究隔着太多大山。有父母的期许与束缚,有千里之外的距离,有截然不同的未来,还有我心底那份与生俱来的胆怯。
那些大山,即便我拼得遍体鳞伤,也终究难以跨越。
或许,妈妈说的是对的,我从来都没有闯出一片天下的勇气,很多时候,我甚至连开口说出心意的勇气都没有。可就在那个望着漫天星河的夜晚,我悄悄许下一个愿望:往后的日子,我要努力挣脱束缚,活出真实的自我,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那段被星光照亮的青春。
距离踏入大学校门还有两周,某天我正在外公家,陪着表弟表妹们说笑打闹,指尖还沾着刚剥好的葡萄汁,空气中弥漫着外公种的栀子花香,热闹又安稳。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惬意。我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沈竞博。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里?有空见一面吗?”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尽管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可出于本能,出于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期待,我几乎是立刻回复了一个“好”字,没有丝毫犹豫。我飞快地把外公家的地址发给了他,没想到,外公家竟与他家离得很近,不过几条小巷的距离。我们约定,在附近的居民活动室见面,一个不起眼,却藏着老城区烟火气的地方。
我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角,怀着忐忑又雀跃的心情,快步走向居民活动室。走到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靠墙的乒乓球桌旁,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身姿挺拔,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熟悉又温柔的轮廓,依旧是记忆里那个清亮干净、眼里有光的少年模样,不曾有半分改变。看到我走来,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朝我轻轻招手:“过来,门卫大叔托我带给你的,挂号信。”
我愣了愣,挂号信?
心底瞬间涌起一丝隐秘的期待,会不会是他写的信?会不会藏着他没说出口的话?我快步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信封,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温度传来,让我心头微微一颤。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可里面的东西,却让我眼底的期待悄悄落了空。不是他的亲笔信,而是一张汇款支票,还有一封稿件录用通知书——那是我高二时期写的一篇文章,老师布置的一个半命题作文。
我至今还记得,那篇文章里,我写了一棵对农场主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苹果树。它的果子被摘光,枝叶也渐渐枯萎,砍了当柴火可惜,留着却还要耗费精力供养。可从来没有人问过苹果树自己是怎么想的,它是否愿意就这样,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耗尽一生。那时候的我,就像那棵迷茫的苹果树,被安排着生长,被期待着结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直到沈竞博的出现,他轻轻点醒我,告诉我,不需要过分在乎别人的眼光和期待,不用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要做自己喜欢的自己,要勇敢追逐心底的热爱。
然而,这封迟来的录用通知书,无疑再次狠狠提醒着我,身边的这个少年,即将远赴他乡,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朝夕相伴,并肩前行。投稿的时候,我曾满是期待,心里悄悄盘算着,如果文章能被录用,我第一个想分享喜悦的人,就是他。可没想到,拿到通知书,竟是一年多之后,在这样一个临近离别的时刻,像老天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温柔又残忍,欢喜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