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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为何是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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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为何是婚

沈栖月回到沈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后巷那辆送炭的小车早已回来,青黛在东偏院里等得脸色发白,听见门外三长两短的轻叩声,几乎是扑过去开的门。

沈栖月进门时,身上的青灰外衫还未换下,鬓边有一点被风吹乱的碎发,袖口沾了旧纸铺里的灰。

她脸色倒还行,只是唇色比平日淡些,像一路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了步子里,直到进了自己的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黛一把扶住她:“姑娘,您可回来了。”

沈栖月反手关上门,第一句话却是:“上房来过吗?”

“来过两回。”青黛忙道,“奴婢按您说的回了,说您吃了安神汤,睡得沉。常妈妈第二回来时想进屋,奴婢便说您换衣时崴了脚,刚敷了药,不便见风。她隔着帘子问了几句,没硬闯。”

沈栖月点点头。

青黛见她还站着,急忙替她解外衫:“姑娘,您先坐。裴少卿怎么说?那页残账他看懂了吗?”

沈栖月在案边坐下。

灯火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忽明忽暗。

“他看懂了。”

青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栖月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大理寺案房里那一眼。

裴砚辞认出她时,并没有太多惊讶。好像她穿着那身青灰衣裳、抱着卷匣出现在大理寺,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他的目光又不是全然冷的,至少有一瞬,沈栖月觉得他像是隔着自己,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她不喜欢这种看不透的感觉。

但她也不能否认,正是因为看不透,她才越发确定,裴砚辞不是一个只会顺着官面往下查的人。

他认得父亲的校记。

也知道沈家正在给她议亲。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逼她交出香谱,没有追问闻雪堂旧路,也没有把卢映雪和阿绾的求救痕迹往卷宗里写。

这人锋利,却懂得收刀。

青黛见她许久不说话,小心问:“姑娘,裴少卿答应帮我们了?”

沈栖月抬眼:“不是帮。”

青黛一怔。

“是合作。”

沈栖月把袖中那张空白封纸拿出来,放在案上。那是裴砚辞给她的,上头没有写字,只压了一枚极淡的印痕。

印痕不是官印,是他案房里用来封私卷的暗记。

“他说,沈家若逼婚,拖住三日。”

青黛愣住:“拖住三日做什么?”

沈栖月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那枚印痕。

“裴家会登门。”

屋里一下静了。

青黛像没听清:“裴家?哪个裴家?”

问出口后,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眼睛睁大:“裴少卿家?”

沈栖月轻轻“嗯”了一声。

青黛半晌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道:“姑娘,裴少卿这是……要求娶您?”

“不是求娶。”沈栖月纠正她,“是借婚约破局。”

青黛看着她,神情复杂得很。

沈栖月知道她在想什么。

婚约二字,落在旁人耳朵里,总归带着几分旖旎。

可在她这里,它更像一枚棋子,一道门,一把从沈家手中夺回自己的钥匙。

她如今留在沈家,程家的婚事便能压下来。她若想查卢家,得借添妆名义;想查闻雪堂,得绕针线房和旧纸铺

想救知言,得看沈家愿不愿意出面;想碰父母旧案,更是连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可若她与裴砚辞定下婚约,局面便不一样了。

程家那门亲事自然作废。

沈家不能再轻易将她嫁走。

她以裴家未来妇的身份出入东城女眷之间,比一个沈家归宗女更稳。

闻雪堂若重新开门,也能借裴家和大理寺这层关系,挡住一部分明面上的手。

至于裴砚辞,他需要她手中的香药旧路、内宅消息和父母残线。

这桩婚约,对他们二人都不是亏本买卖。

青黛仍有些不安:“可姑娘,婚约一旦定下,就不是说退便能退的。裴少卿那样的人,真会只把这当合作?”

沈栖月抬眼看她。

青黛被看得心虚,声音低下去:“奴婢只是觉得,裴少卿不像会随便拿婚事作局的人。”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其实也这样想过。

裴砚辞不是轻浮之人。他提婚约时,语气太稳,稳得不像临时起意。可若说其中有什么别的意思,又未免荒唐。

他们才真正单独说过几句话。

她如今身在局中,父母旧案未明,知言还未归,沈家虎视眈眈,卢映雪和阿绾都只是暂时脱险。

这样的境地,哪有空去想一个男人的话里究竟有没有三分私心。

沈栖月只道:“他要查案,我要身份。只要目的相合,别的都不重要。”

青黛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到底没再劝,只低声道:“那姑娘打算答应吗?”

沈栖月没有回答。

她将那张空白封纸折起,夹进母亲苏明绮留下的香谱里。

“先拖住三日。”

这一夜,东偏院灯熄得很晚。

沈栖月没有立刻睡。她把能想到的路都重新理了一遍:程家婚议、沈家态度、裴家登门、卢家嫁衣案、阿绾证词、知言何时能放、王举子残纸如何入卷、父亲旧账何时能真正摆到明面上。

每一条线都不稳。

可至少,从今日开始,她不是一个人握着那页残账站在门外了。

另一头,裴砚辞回到裴府时,已过亥时。

裴家比沈宅清静许多。没有那么深的回廊,也没有层层叠叠的规矩。

门房见他回来,忙上前接过披风,低声道:“大人,夫人还在等您。”

裴砚辞脚步一顿:“母亲还未歇?”

“夫人说,若大人回来,请您去一趟春晖堂。”

春晖堂里灯火温暖。

陆氏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她年近四旬,眉目温和,却并不软弱。

裴砚辞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便道:“今日又忙到这个时辰?”

裴砚辞行礼:“母亲。”

陆氏示意他坐:“王举子的案子?”

“嗯。”

“我今日听见些风声。卢家嫁衣被大理寺扣了,绣春坊也被查了。”陆氏看着他,“此案牵到东城女眷婚事,你办起来不容易。”

裴砚辞坐下:“尚可。”

陆氏笑了一下:“你每次说尚可,便是很不容易。”

裴砚辞没有否认。

陆氏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这个儿子从小便冷静得过分。少年时读书,旁人夸他聪颖,他没什么喜色;后来入仕,旁人说他锋利,他也没什么辩解。

似乎只要事情该做,他便能把情绪、得失、危险全都压到后头。

可今日不同。

他进门之后,身上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陆氏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不是案子。

至少不全是案子。

陆氏端起茶,慢慢道:“你深夜来见我,不只是为了说王举子案吧?”

裴砚辞垂眼,露出几分少见的局促:“儿子想请母亲明日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沈家。”

陆氏手里的茶盏停住。

她抬眼看他:“哪个沈家?”

裴砚辞道:“东城沈家。”

陆氏静了片刻。

“沈庭安的沈家?”

“是。”

“为何?”

裴砚辞没有绕:“求亲。”

春晖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氏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裴砚辞神色平静,显然不是临时胡言。

“求谁?”

“沈栖月。”

陆氏眉心轻轻一动。

这个名字她听过。

沈庭安与苏明绮的女儿,十一岁归宗沈家,自此在沈宅长大,不常出来走动。

外头对她议论不多,只说她性子安静,行事稳妥,是个不出错的姑娘。

可陆氏不会真把一个“安静稳妥”的姑娘,同自己儿子深夜求亲这件事轻易接起来。

她沉默片刻,问:“因为案子?”

裴砚辞道:“先是。”

陆氏看着他。

“先是?”

裴砚辞垂下眼,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母亲既已听出来,又何必问。”

陆氏这回是真的怔了怔。

她很少见裴砚辞这样说话。

不算坦白,却也没有完全遮掩。

像是明知自己藏得不够干净,索性留了半句给她猜。

陆氏放下茶盏:“你见过她了?”

“见过。”

“何时?”

“今日。”

“今日才见,便要我明日上沈家求亲?”

裴砚辞抬眼:“不是今日才知道她。”

陆氏微顿。

裴砚辞没有多说旧卷里的事,只道:“沈庭安旧案中,我见过他的私注。沈栖月不是沈家能随意推出去平事的姑娘。”

陆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只是因为她是沈庭安的女儿?”

“不是。”

答得太快。

陆氏反倒笑了。

“砚辞,你从小到大,越想藏的东西,越会答得快。”

裴砚辞没有说话。

陆氏的笑意淡下来,语气也认真许多:“你若只是为了查案,我不会去。婚姻不是一张公文,不能因为案子需要,便拿一个姑娘的一生来换线索。”

“我知道。”

“你若是因为她眼下被沈家逼婚,想替她解围,也不能只凭一时怜惜。”陆氏道

“怜惜最不牢靠。今日你怜她孤弱,明日案子查完,她却顶着裴家婚约,进退两难。到那时,你怎么办?”

裴砚辞安静听完,才道:“我不是怜她孤弱。”

陆氏看着他。

“她也并不孤弱。”裴砚辞道,“她很清醒,也很敢。”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可陆氏却从中听出一点极淡的温度。

裴砚辞很少这样评价一个人。

他夸人多半只说“可用”“聪明”“稳妥”“有胆识”。这四个字里,却分明不只是公事判断。

陆氏没有打断他。

裴砚辞继续道:“沈家正在给她议程家的婚。程家干净,却不是她的路。她一旦嫁过去,闻雪堂会断,父母旧案会断,沈知言也会成为沈家牵制她的把柄。她今日把沈庭安旧账递给我,是把退路也一并递出来了。”

陆氏轻声问:“所以你要做她的退路?”

裴砚辞沉默一瞬。

“不是退路。”

陆氏挑眉。

裴砚辞道:“她不会要退路。她要的是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陆氏这次没有说话。

灯火落在裴砚辞侧脸上,照得他眉目比平日软了些,却也更沉。

他不是少年郎春心初动的慌张模样,自己儿子时年三十有二,官场沉浮已多载,过往说起议亲,都一口回绝,今日这是?

克制,克制到连喜欢都像被压进了案卷的缝隙里。可陆氏看得出来,正因如此,这点心思才更重。

像冷透了多年的屋子,忽然从梁柱里烧起来。

不见明火,却最难扑。

她叹了口气:“那沈姑娘知道你对她很早就起了心思吗?”

裴砚辞道:“不知道。”

陆氏又问:“你打算让她知道吗?”

裴砚辞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不是现在。”

陆氏看了他片刻:“她现在不会信?”

“她现在不需要这个。”裴砚辞声音很低,“父母皆亡,弟弟未归,沈家未必可信,外头还有卢家、绣春坊、魏家和礼部。她如今心里装不下情爱。”

陆氏道:“那你还求亲?”

裴砚辞抬眼:“所以才要求亲。”

陆氏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先把自己放到一个她不会轻易赶走的位置。

未婚夫。

盟友。

自己儿子对一个姑娘居然谋划至此。

陆氏看着他,忽然有些好笑:“你倒是会挑地方。”

裴砚辞神色不变:“母亲说什么?”

“我说,你知道她不喜被人控制,所以便给她选择。你知道她不信空口好意,所以便说是查案。你知道她需要身份,便把婚约递过去。你知道她不想欠人情,便让她觉得这是各取所需。”

陆氏慢慢道:“裴砚辞,你这不是求亲,是布阵。”

裴砚辞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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