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简直被他气笑了:“你就不怕沈姑娘日后知道了,恼你算计她?”
裴砚辞安静了一会儿。
“那便让她恼。”
陆氏一顿。
裴砚辞看着手中那盏茶,声音很淡,却难得带了一点不合他身份的固执。
“只要她还在局里,我总有机会同她解释。”
陆氏这下是真的确定了。
她这个冷心冷面的儿子,大约是真心动了。
还是栽在一个眼下根本无心看他的姑娘身上。
她真好奇,是个怎样的女郎。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可以去沈家。但有一句话,你记住。”
“母亲请说。”
“你既以婚约为局,就不能真把她当局中棋。”陆氏看着他,“沈姑娘若愿意,这门亲我替你求。若她不愿,我不会替你逼她。”
裴砚辞道:“自然。”
“还有,裴家登门,要给足她体面。”陆氏道,“不能叫沈家觉得她是因案子才攀附裴家,也不能叫旁人觉得她是被你随手搭救。明日我亲自去。”
裴砚辞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
陆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问:“她可曾答应你?”
裴砚辞停了一下。
“还没有。”
陆氏:“……”
她险些气笑:“人家姑娘还没答应,你就让我明日登门?”
裴砚辞抬眼,神色竟仍是那副冷静模样。
“她会答应。”
“你凭什么这样笃定?”
裴砚辞淡淡道:“她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陆氏听着这话,正要皱眉,便听他又补了一句。
“她如今只能选我,而我不会让她失望。”
这话说得平静,却很重。
陆氏看了他半晌,终于没再说什么。
自己儿子过于自信真是随了他爹那个老古板
罢了,等他狠狠摔个跟头便知,不是所有事都在他的棋局中。
沈宅第二日一早,程家那边便递了话。
不是正式庚帖,却是程夫人约崔氏过几日去法华寺上香,说是春日花开,女眷间走动走动。话说得含蓄,意思却不难懂。
这是要相看。
崔氏拿着帖子来东偏院时,沈栖月已经换好衣裳,正坐在窗下绣一只素色荷包。
她绣工不算差,只是不常动针。见崔氏进来,便起身行礼。
崔氏看着她:“脚好些了?”
沈栖月低声道:“好多了。昨日叫伯母担心了。”
崔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总觉得沈栖月今日有些不同。
仍是安静,仍是温顺,可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昨日谈及程家时,她虽然也不吵不闹,却显然被逼到了一处窄地里。
今日却像已经看见了另一条路,所以连低头时都不再那么被动。
崔氏心里微微一沉。
“程夫人约我后日去法华寺上香。”她把帖子放到案上,“你也一起去。”
沈栖月手指轻轻一顿。
青黛站在后头,脸色瞬间紧了。
沈栖月却没有立刻拒绝,只低声问:“伯母是要我见程家二公子?”
崔氏叹了口气:“也谈不上见。女眷去寺里上香,若碰上了,远远看一眼罢了。你不必紧张。”
“若只是远远看一眼,侄女自然不敢推辞。”沈栖月抬眼,“只是知言还在书院,大理寺那边也未定论。侄女此时去相看人家,外头若听见,会不会觉得沈家急着把我嫁出去避事?”
崔氏脸色微变。
她想过沈栖月会抗拒,会拖延,会说自己担心弟弟。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把沈家最怕的体面拿出来。
沈栖月语气仍旧温和:“侄女不是不知好歹。程家家风清正,伯母为我打算,侄女明白。只是此事若太急,反倒伤沈家名声,也伤程家体面。不如再等三日。”
“三日?”
崔氏心头一动。
沈栖月垂眼道:“三日内,知言那边或许会有消息。若大理寺仍未放人,沈家再同程家走动,也有更稳妥的说法。”
这话挑不出错。
崔氏看着她:“你昨日也说三日?”
沈栖月一怔,随即露出一点疑惑:“侄女昨日没同伯母提过三日。”
崔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试。
可沈栖月的反应太自然,像是真不知道这三日有什么别的含义。
崔氏心里的疑虑没有散,却也不能硬逼:“我去同老夫人商量。”
沈栖月行礼:“多谢伯母。”
崔氏走后,青黛才敢喘气:“姑娘,太太是不是疑心了?”
“她早就疑心了。”沈栖月低头,把针重新穿过素缎,“只是没有证据。”
“那老夫人会答应拖三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理由,是沈家不能不顾的理由。”沈栖月慢慢道,“知言未归,王举子案未结,沈家若急着相看,外头确实会说闲话。”
她没有说的是,三日不是她随口要来的。
是裴砚辞给她的期限。
而她竟然没有太怀疑,他能不能做到。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像一个人独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替她点了一盏灯。
她还不知道那人为何点灯,也不知道灯后是不是又一张网,可那点光确实在。
午后,沈栖月收到闻雪堂传来的消息。
阿绾在大理寺开了口。
她没有攀咬卢映雪,也没有把那张纸条说出来,只供出自己奉梁素娘之命,在卢家嫁衣袖口、后领、腰侧缝入乌色香片。
至于香片从哪里来,她说是梁素娘亲手给她的。她还说,王举子死前曾来绣春坊后巷寻她,问过景和十八年的旧礼香账。
这一句,终于把王举子之死和绣春坊旧账接上了。
沈栖月看完消息,轻轻闭了闭眼。
阿绾很聪明。
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不提卢映雪求救,不提沈栖月,不提纸条,只把证词压在绣春坊和王举子身上。
这样一来,卢映雪暂时还能保住名声,沈栖月也不会被推到明处。
青黛低声道:“姑娘,阿绾是不是安全了?”
沈栖月道:“大理寺里安全。”
“出了大理寺呢?”
沈栖月没有答。
出了大理寺,阿绾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绣娘。梁素娘若倒,她未必能回绣春坊;梁素娘若不倒,她更回不去。
这条命既然被她接了一把,就不能只接到这里。
她想了想,道:“给周掌柜递话。若阿绾能从大理寺出来,闻雪堂收她。”
青黛点头。
沈栖月又道:“不要现在就动,等大理寺那边放话。”
“是。”
傍晚时,裴砚辞也看到了阿绾的供词。
曹远站在一旁,道:“阿绾咬住了梁素娘,但没有提沈姑娘,也没有提卢二姑娘。她说王举子找过她,问旧礼香账。属下觉得,她像是有人教过。”
裴砚辞翻供词的手微微一停。
“不是教过。”
“那是?”
“是知道要护谁。”
曹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裴砚辞把供词合上:“阿绾暂时留在大理寺,不准绣春坊领人。梁素娘明日传问。”
“魏家呢?”
“盯着。”
曹远应声,却没有立刻走。
裴砚辞抬眼:“还有事?”
曹远犹豫片刻,道:“大人,属下听府里来人说,夫人明日要去沈家?”
裴砚辞神色不变:“嗯。”
曹远低头:“属下多嘴一句,沈姑娘知道吗?”
裴砚辞没有答。
曹远心里便明白了。
还真不知道。
他硬着头皮道:“大人,沈姑娘那样的人,若知道您没等她点头,便让夫人登门,会不会……”
“不会。”
“为什么?”
裴砚辞把供词放到案上,声音淡淡。
“我没让母亲明日去提亲。”
曹远一怔。
“那是?”
“探病。”
曹远一时没明白。
裴砚辞道:“沈姑娘昨日崴了脚,今日沈家上下都知道。裴家夫人听闻沈家姑娘为弟忧心,又与卢家有往来,顺路探望,送几味养身药,不算失礼。”
曹远:“……”
他算是听懂了。
这哪是探病。
这是先让裴夫人正大光明进沈家,见到沈姑娘,也让沈家知道裴家已经注意到了她。
等沈家摸不清裴家的意思,程家那门婚议自然不敢立刻往前推。
曹远忍不住看了裴砚辞一眼。
大人这是连沈姑娘可能会恼都算进去了。
裴夫人登门探病,是给她撑腰。
沈家若识趣,三日内必不敢逼程家婚议。
曹远忽然觉得,查案时的大人已经够会设局了。可若把这份心思用在婚事上,恐怕更叫人防不胜防。
裴砚辞像没看见他的神色,只道:“出去吧。”
曹远退下后,案房里又只剩裴砚辞一人。
他重新翻开阿绾的供词,目光却停在旁边那只未封的空白信笺上。
沈栖月大约已经在拖三日。
她会以为,这三日是等裴家正式登门提亲。
可他不急。
她越是无心情爱,他越不能急。
她怕被人控制,他便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逼进另一场婚。
这个案子来的真及时。
裴砚辞提笔,在信笺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家母登门,只作探病,不提婚事。
笔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沈姑娘若不愿,此事到此为止;若愿,三日后我亲自上门。
写完后,他看了片刻,将信折起,封好。
“曹远。”
门外曹远很快进来:“大人。”
“送去闻雪堂。”
“是。”
曹远接过信,转身要走,裴砚辞又道:“不要让沈家的人看见。”
曹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属下明白。”
夜色深下去时,沈栖月收到了这封信。
信从闻雪堂转来,外头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极淡的封痕。她拆开后,灯火映出那两行字。
明日家母登门,只作探病,不提婚事。
沈姑娘若不愿,此事到此为止;若愿,三日后我亲自上门。
沈栖月看了许久。
青黛在旁边小心问:“姑娘,裴少卿这是……让您选?”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裴砚辞会直接让裴家登门,把婚约压到沈家面前。那样最利落,也最能破程家婚事。
可他没有。
他让裴夫人先来探病,不提婚事。
这样一来,沈家会忌惮裴家,程家婚议会被压住,而她不会立刻被推到另一场婚约里。
若她不愿,裴家仍能全身而退,旁人只会说裴夫人顾念旧情,探望沈家姑娘。
他把路铺到了她能走的位置。
却没有替她走。
沈栖月指尖轻轻按住信纸,心里某处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觉得,裴砚辞这个人,确实很懂分寸,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她把信折好,收进香谱里。
青黛问:“姑娘,那您愿吗?”
沈栖月垂下眼。
窗外夜风吹过,东偏院安静得像被隔在整座沈宅之外。
过了很久,她才道:“明日先见裴夫人。”
青黛点头。
沈栖月看着灯下那册香谱,又看向旁边父亲留下的旧书箱。
婚事也好,合作也罢,她现在还不能把自己的路全交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