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海棠宴
宫门一开,风便变了。
沈栖月扶着老夫人下车时,先闻到的是海棠香。
那香不浓,轻而甜,像春日里最寻常的花气。可这些日子她闻过太多被香料遮掩过的杀意,几乎在那气息钻入鼻端的一瞬,便下意识屏了半息。
老夫人察觉到她指尖一紧,低声道:“怎么?”
沈栖月摇头:“花香重了些。”
老夫人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将手搭得更稳些。
宫中来迎的是韩贵妃身边的女官,姓秦,三十多岁年纪,穿一身藕色宫装,眉目端正,说话也客气。
“沈老夫人,沈姑娘,贵妃娘娘已在海棠苑等候。今日只是赏花小宴,不必拘礼。”
老夫人淡淡道:“贵妃娘娘抬爱,沈家不敢失礼。”
秦女官笑了笑:“老夫人言重了。”
她说着,引二人往宫道深处走。
沈栖月一路低眉,却并未只看脚下。宫道两侧垂着新换的纱幔,幔上绣海棠纹,香炉每隔数步便有一只,焚的也是海棠香。香气本身没有问题,至少不带乌眠草的苦甜气。
可它太密了。
密到人走在其中,鼻息间尽是同一种味道,别的气息便容易被盖住。
这是好香。
也是最适合藏香的底。
沈栖月袖中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银盒。
冷硬的触感让她心神定了些。
海棠苑中已坐了几家女眷。
孙夫人也在,见沈栖月进来,眼神微动,随即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孙姑娘坐在她身侧,脸色比小宴那日好些,只是看见案上香炉时,还是下意识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除此之外,还有谢家、顾家、韩氏旁支几位夫人姑娘。
沈栖月一眼便看见了谢兰因。
她坐在靠近太后宫女眷的位置,穿一身浅灰蓝衣裙,不争不抢,却很难让人忽视。她眉目并不艳丽,却极清正,坐在那里像一盏不晃的灯。
谢兰因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只短短一触,谢兰因便低头饮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贵妃来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一身海棠红宫装,妆容极精致,眉眼含笑,若不知内情,只会觉得她不过是深宫中一位雍容贵妃。
可沈栖月知道,慈恩观、韩闻章、蒋成、万和药行、绣春坊,每一条线都绕不开这位娘娘的影子。
众人起身行礼。
韩贵妃笑着免礼,目光在沈老夫人与沈栖月身上停了一停。
“沈老夫人多年不大入宫了,今日肯来,本宫倒是欢喜。”
老夫人微微欠身:“承娘娘惦念。”
韩贵妃的视线转向沈栖月。
“这便是沈姑娘?”
沈栖月上前行礼:“臣女沈栖月,见过贵妃娘娘。”
韩贵妃看着她,笑意温和:“果然生得清静。难怪裴少卿那样冷淡的人,也肯亲自登沈家门求娶。”
这话一落,席间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
沈栖月还未开口,老夫人便淡淡笑了笑。
“裴家重礼,沈家也不敢怠慢。婚事由两家长辈议定,倒叫娘娘见笑了。”
一句话,将裴砚辞与沈栖月的私情揣测,稳稳压回“两家长辈议定”上。
韩贵妃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意外,很快又笑起来。
“老夫人说的是。沈姑娘有这样的祖母护着,是她的福气。”
沈栖月垂眼:“祖母疼我,臣女一直知道。”
老夫人听见这句,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韩贵妃笑意更深:“如此祖孙情深,倒叫本宫羡慕。来人,将本宫新得的海棠露赐给沈姑娘尝尝。”
秦女官端着一盏小小琉璃盏上前。
盏中盛着淡粉色花露,香气清甜,像是用新鲜海棠花瓣蒸出来的。
老夫人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宫中赐饮,不可推拒。
她接过琉璃盏,先谢恩,再将盏轻轻凑近唇边。
就在这时,谢兰因忽然起身。
“娘娘,臣女斗胆,也想讨一盏。”
韩贵妃看向她:“谢姑娘也喜欢海棠露?”
谢兰因从容一笑:“臣女方才闻着香气清雅,一时贪嘴。娘娘若只赐沈姑娘,倒叫臣女羡慕了。”
这话说得俏皮,却又不失分寸。
韩贵妃看了她片刻,笑道:“你倒会讨巧。赏。”
宫女又端来一盏。
谢兰因接过后,竟先喝了一口,随即道:“果然清甜。沈姑娘,娘娘宫里的花露,与外头不同。”
沈栖月看着她,立刻明白。
这盏海棠露应当无毒。
谢兰因敢喝,说明她已经确认过。
沈栖月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确实只有花露清甜,并无乌眠草、夜合、暖情香之类的异味。
可她心中反而更警醒。
韩贵妃不会在第一盏茶露里动手。
这只是试她。
试她懂不懂香,试她怕不怕,试她身边有没有人递线。
韩贵妃笑道:“沈姑娘觉得如何?”
沈栖月放下琉璃盏:“花露清甜,入口回甘。娘娘宫中的海棠,果然养得极好。”
韩贵妃眼底笑意深了些:“听闻沈姑娘如今管着闻雪堂,想来辨香很有几分本事。”
沈栖月道:“臣女不过承母亲旧方,略懂皮毛。”
“你母亲苏氏,听说当年便擅香。”
席间一静。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沈栖月却很平静:“母亲确实擅香,也擅药。只是她过世多年,臣女所学有限,不敢妄称精通。”
韩贵妃轻叹:“可惜了。本宫年轻时,也曾听说苏氏调香一绝。尤其是闻雪堂旧香,许多女眷都喜欢。”
沈栖月垂眼。
她知道,韩贵妃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韩贵妃又道:“本宫宫中旧库里,似乎还藏着一盒闻雪堂旧香。只是年深日久,不知还能不能用。沈姑娘既来了,不如替本宫瞧瞧?”
老夫人立刻道:“娘娘,栖月年纪轻,恐怕看不准宫中旧物。”
韩贵妃笑道:“只是瞧瞧,又不是问罪。老夫人何必紧张?”
话音落下,秦女官已经命人捧来一只旧香盒。
那香盒呈乌木色,盒面刻着海棠纹。
不是苏明绮的旧物。
可沈栖月在看见那盒子的一瞬,仍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盒底边缘,有一枚极浅的绮字纹。
绮字柜。
她心口微紧。
韩贵妃果然知道绮字柜。
秦女官将香盒放到沈栖月面前。
“沈姑娘,请。”
沈栖月没有碰。
她先看向韩贵妃:“娘娘,这香盒既是宫中旧物,臣女不敢擅开。可否请女官代开,臣女只看香色,不碰盒身?”
韩贵妃笑意淡了一点。
“沈姑娘倒是谨慎。”
沈栖月道:“母亲教过,旧香、旧药、旧盒,皆不可贸然开。臣女不敢忘。”
这句话把拒绝说得合情合理。
韩贵妃一时不能强迫她亲手开盒,只能对秦女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