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晋王夜话
晋王府的灯,子时后仍未熄。
裴砚辞入府时,外头夜色沉得像墨。王府前门紧闭,他走的是侧门,守门的侍卫显然早得了吩咐,只验过腰牌,便低声道:“王爷在书房等少卿。”
晋王萧承珩的书房不大。
比起齐王府传闻中的金玉陈设,晋王府显得过分安静。书架上多是旧卷,墙上悬着一柄未开刃的旧剑,案上只点了一盏灯,灯火压得低,映得萧承珩眉眼温和而沉静。
他只穿了一身常服,正在看一卷户部旧折。
裴砚辞进门行礼:“王爷。”
萧承珩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折子。
“这个时辰来,看来梅柜开了。”
裴砚辞将密封过的誊录放到案上。
“开了。”
萧承珩没有立刻翻看,只问:“证据够不够咬蒋成?”
“够。”
“够不够咬韩闻章?”
裴砚辞停了一息:“还差一步。”
萧承珩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
“你说还差一步,便是已经很近了。”
他这才打开誊录。
梅账房血书、魏钧柜册、东宫旧印伪模、韩六供状、并蒂莲活人账、孙临口供,一页页看过去,书房里的灯火像都沉了几分。
看到“蒋成”二字时,萧承珩的手指终于停下。
“他当年只是韩氏外院账房?”
“是。”裴砚辞道,“景和十八年,他参与长丰银楼转银。如今他是齐王府长史,替韩贵妃打理慈恩观香火,也是万和药行乌眠草和瑞草纹香囊线的背后经手人。”
萧承珩垂眼许久。
“十几年了。”
他知道晋王在想什么。
先太子萧承昀被废时,晋王年纪还小。那时候朝堂风声如刀,东宫旧人一夜之间闭门的闭门、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
萧承珩虽非东宫一系,却亲眼见过一座储君府邸如何从烈火烹油变成死寂荒院。
东宫旧印,是当年废太子案最要紧的证据之一。
若如今证明旧印为伪,便不是翻一桩旧案。
是要把景和帝十几年前亲自定下的废储之案重新摆到御前。
萧承珩看完最后一页,缓缓合上卷宗。
“父皇不会喜欢这件事。”
裴砚辞道:“臣知道。”
“他可以允许你查王鸿,查绣春坊,查万和药行,甚至查韩闻章的外管事。因为这些都还是臣下贪恶、外戚跋扈、地方旧案。”萧承珩抬眼,“可一旦牵到东宫旧印,就等于告诉父皇,当年有人骗过他。”
裴砚辞神色不变:“所以现在不能直接呈东宫旧印。”
萧承珩看着他。
裴砚辞继续道:“先拿蒋成。”
“拿蒋成,齐王府必动。”
“要的就是他动。”裴砚辞道,“蒋成若只是齐王府长史,便可以说是奴才擅为。可蒋成一旦被拿,齐王若急着保他,便会露出他不能失去蒋成的缘由。”
萧承珩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逼二哥自己把手伸出来。”
“蒋成牵着万和药行、慈恩观、绣春坊、卢魏婚事、韩六、梅柜。此人不动,后面许多线都会被齐王府斩断。”
“韩闻章呢?”
“韩闻章会先弃蒋成。”裴砚辞道,“但他弃得越快,越说明他知道蒋成不能留。”
萧承珩沉默片刻。
“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早朝前,请王爷入宫。”
萧承珩眉梢微动。
“见父皇?”
“不是告案。”裴砚辞道,“只陈慈恩观香火账异常,牵涉韩贵妃名下供奉,恐有人借贵妃娘娘名义行私。请陛下准大理寺先查慈恩观账册,拿蒋成问话。”
萧承珩很快明白。
不碰东宫旧案。
不提齐王。
只从慈恩观和韩贵妃名义被借用入手。
这样景和帝不会第一时间觉得晋王借案攻齐王,反而会觉得有人敢借后宫贵妃和皇子府长史的名义做事,实在胆大。
“你倒是把父皇的脾气算得清楚。”
裴砚辞道:“臣只是办案。”
萧承珩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若只是办案,今日不会来得这样急。”
裴砚辞没有说话。
萧承珩靠回椅中:“沈姑娘的名字入了活人账?”
裴砚辞眼神微沉。
“是。”
“齐王府长史的人,昨夜又入沈宅取香谱?”
“是。”
“还借苏夫人旧物设重香局?”
“是。”
萧承珩看着他,轻叹了一声。
“砚辞,你从小便这样。越在意,越说得像公事。”
裴砚辞垂眼:“王爷多虑。”
萧承珩笑了。
萧承珩点到即止,没有再说。
“明日我入宫。蒋成可以拿,但动手要快。齐王府若先得了信,人未必还在。”
“曹远已经带人盯住齐王府长史宅和慈恩观。”
“那便好。”
裴砚辞收起誊录,正要告退,萧承珩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事。”
裴砚辞回身:“王爷请说。”
“谢兰因今日递了消息,说韩贵妃明日要召几家女眷入宫赏花,其中有沈家。”
裴砚辞神色骤冷。
“沈家?”
“帖子还未必到。”萧承珩看着他,“但若到了,沈姑娘会去吗?”
裴砚辞沉默。
按沈栖月的性子,若她知道这场宫宴与韩贵妃、慈恩观、齐王府长史有关,她一定会去。
萧承珩轻声道:“你看,她不会退。”
裴砚辞握着卷宗的手指紧了紧。
“那就让她有准备地去。”
萧承珩眼中露出一点赞许。
“这才像话。”
裴砚辞离开晋王府时,夜色已经更深。
他没有立刻回大理寺,而是去了闻雪堂。
闻雪堂的后堂仍亮着灯。
沈栖月正坐在案前,与卢映雪一起整理瑞草纹香囊名册。周掌柜将万和药行近半年送出的安神香、熏衣香、定亲喜香全部列成册子,厚厚一叠,堆在案角。
青黛已经困得直点头,却仍强撑着替她们添茶。
裴砚辞进来时,沈栖月一抬眼便看出他的神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裴砚辞在她对面坐下:“晋王明日入宫,请查慈恩观账册。大理寺会拿蒋成。”
沈栖月指尖一顿。
这一步,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齐王府会动?”
“会。”裴砚辞道,“所以明日之前,要把闻雪堂和沈宅都守住。”
卢映雪听见“齐王府”,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插话。
沈栖月看向裴砚辞:“还有呢?”
裴砚辞知道瞒不过她。
“韩贵妃可能要召沈家女眷入宫。”
青黛的困意一下醒了。
“入宫?”
卢映雪也放下笔:“这时候召沈家女眷,怕不是赏花这么简单。”
沈栖月很安静。
“什么时候?”
“帖子尚未正式到,但可能是明日。”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裴砚辞看着她:“你想去。”
不是问句。
沈栖月也没有否认。
“韩贵妃名下慈恩观牵涉乌眠草,齐王府长史蒋成要被拿,韩氏这时候召沈家女眷入宫,必然是试探。若我不去,她们也会换别的法子。”
“宫里不是闻雪堂。”
“我知道。”
“宫里若出事,大理寺不能立刻进去。”
“我也知道。”
裴砚辞看着她,眼神很沉。
沈栖月放下手中的册子,声音缓了些:“裴砚辞,我不是要逞强。”
“那你是要什么?”
“我要知道韩贵妃想从沈家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