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沉默。
沈栖月继续道:“她若只是想拿我做人质,没必要用赏花这样的名义。她要试探的,应当还是母亲留下的东西。香谱、寄柜牌、绮字柜。韩贵妃也许知道绮字柜。”
绮字柜三个字落下,裴砚辞眸色微动。
苏明绮信里没有写绮字柜,周掌柜却说当年听过。如今梅柜已经打开,下一步迟早会到绮柜。
若韩贵妃也知道绮柜,那宫宴的确可能是另一条线。
卢映雪忽然开口:“沈姐姐若入宫,我也可以一起去。”
沈栖月看她。
卢映雪道:“我如今住在闻雪堂,外头都知道我与卢家妆奁案有关。若韩贵妃要召沈家女眷,也可能召卢家。她们想试探你,也会想试探我。”
沈栖月皱眉:“不行。”
卢映雪微怔。
沈栖月道:“你今日刚站出来,韩氏若要动你,宫里比外头更难防。”
“可是你也一样。”
“我有沈家名分,也有裴沈婚约,韩贵妃不会轻易在宫里动我。”沈栖月声音很稳,“你不同。卢家如今怕事,若你在宫中受了委屈,卢家未必敢当场替你硬顶。”
卢映雪的脸色微微白了些。
沈栖月知道这话残忍,却必须说清。
卢映雪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沈栖月握了握她的手:“你留下,帮我守闻雪堂。”
卢映雪抬眼。
“若我入宫,闻雪堂不能乱。女眷香囊、瑞草纹名册、兰娘和春桃的口供,都要有人看着。你比青黛更适合稳住来问香的人。”
卢映雪终于明白,沈栖月不是不让她参与,而是给了她另一个位置。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我守闻雪堂。”
裴砚辞看着沈栖月安排这些,眼底情绪渐深。
她已经不只是自己往前走。
她开始让身边的人各自站到该站的位置。
这比单纯勇敢更难。
沈栖月回头看他:“你呢?”
裴砚辞道:“我明日拿蒋成。”
“若我入宫,宫外可有人接应?”
“晋王会安排。”
“晋王的人在宫中方便吗?”
“不方便。”裴砚辞道,“所以还有谢兰因。”
沈栖月一顿:“谢兰因?”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裴砚辞解释:“谢家嫡女,太后宫中常走动,与晋王有旧。她递出的消息,说韩贵妃明日要召沈家女眷。”
卢映雪眼神微微一亮:“谢兰因?可是谢御史家的姑娘?”
裴砚辞点头。
卢映雪道:“我听说过她。谢姑娘性子极稳,跟沈姐姐一样!从前宫宴上帮过几个被贵女刁难的小姑娘。”
沈栖月若有所思。
裴砚辞道:“若你入宫,她会找机会与你说话。她不是大理寺的人,但可信。”
沈栖月看他:“你信她?”
裴砚辞道:“晋王信她。”
这句话已经足够。
沈栖月点头:“好。”
夜色更深,裴砚辞没有久留。
临走前,他将一只极小的银盒放在案上。
沈栖月问:“这是什么?”
“清醒丸。”裴砚辞道,“程仵作配的。若宫中有香不对,含一粒,至少能撑半个时辰。”
沈栖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三枚小丸,气味清苦。
“你倒是备得齐全。”
“你每次去的地方,都不让人省心。”
沈栖月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是地方不让人省心,还是我不让人省心?”
裴砚辞看着她。
“都有。”
青黛低头抿嘴。
卢映雪也偏过脸去,像是在认真看册子。
沈栖月耳根微热,将银盒收下:“我会带着。”
裴砚辞又道:“若有不对,不要硬撑。”
“嗯。”
“不要单独跟韩贵妃身边的人走。”
“嗯。”
“不要碰来历不明的香、茶、帕子、花枝。”
沈栖月终于忍不住看他:“裴砚辞。”
“嗯。”
“你若不放心,可以写一张禁忌单子给我。”
裴砚辞静了一瞬,竟认真道:“也可。”
沈栖月:“……”
卢映雪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裴砚辞看向她。
卢映雪立刻低头:“我继续抄册。”
沈栖月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心口那点沉重被冲淡了些。
裴砚辞离开后,沈栖月将那只银盒放进袖中。
卢映雪看着她:“沈姐姐,其实裴少卿很担心你。”
沈栖月道:“他担心案子。”
卢映雪轻声道:“姐姐是在骗自己吗,若只是案子,他不会连花枝都提醒你别碰。”
她低头翻开瑞草纹名册,过了许久,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第二日清晨,宫里的帖子果然到了沈宅。
帖子是韩贵妃名义发出的,说春日宫中海棠开得正好,邀几家女眷入宫赏花。沈家在列,卢家也在列,只是卢家称卢映雪病中调养,婉拒了。
沈老夫人看完帖子,脸色沉得厉害。
崔氏在一旁道:“母亲,去不得。”
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沈栖月站在下首,心里很清楚,祖母若不想她去,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推掉。
她身子不适。
婚约在身。
沈宅近日被案子扰得不宁。
可她也知道,祖母看得明白。
这帖子不是寻常赏花。
她不去,对方也会继续试探。
许久后,老夫人抬眼看她。
“你想去。”
沈栖月低声道:“是。”
崔氏急道:“栖月,宫里不是外头!”
“伯母,我知道。”沈栖月道,“所以我会小心。”
崔氏还要再说,老夫人却开了口:“我与你同去。”
沈栖月一怔。
“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韩贵妃要见沈家女眷,那便见我这个沈家老夫人。你一个未嫁姑娘入宫,我不在,岂不是让人觉得沈家没人护着你?”
沈栖月喉间微哽。
这些日子,她听过很多句“沈家重门楣”,也知道祖母在许多时候更在意家族体面。
可这一刻,祖母所说的体面,忽然成了她身后的墙。
“多谢祖母。”
老夫人冷哼一声:“少谢。入了宫,不许离我太远。”
沈栖月低声应是。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围了齐王府长史蒋成的宅邸。
蒋成显然早有准备。
大理寺破门而入时,宅中下人乱作一团,内书房里却空无一人。曹远在后院水井旁找到一条暗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跑了?”
裴砚辞站在书房中,目光落在桌上尚未干透的墨迹上。
“不远。”
曹远立刻道:“封城门?”
“封城门,查水路,盯慈恩观。”裴砚辞拿起桌上一张被烧剩的纸角。
纸角上只残着两个字。
“宫宴。”
曹远脸色骤变。
裴砚辞将纸角攥紧。
蒋成没逃出城。
他去了宫宴那条线。
而此刻,沈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前。
沈栖月扶着老夫人下车,抬头望见宫墙深深,朱门高阔。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海棠香。
她袖中,裴砚辞给的银盒轻轻贴着腕骨。
冷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