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她守的柜
暗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火折子的光很弱,落在梁素娘脸上,将她眼底那点冷意照得分明。她站在暗门处,身后是狭窄石道,像一条从旧年里爬出来的影子。
沈栖月看着她。
从卢家嫁衣案开始,这个女人便一直在局里。
阿绾说,是梁素娘让她改嫁衣夹层;春桃说,是绣春坊旧库里藏着并蒂莲旧样;兰娘说,梁素娘曾让人清理旧样;如今祝婆又说,魏钧不愿将梅柜交给魏蘅,因为怕她拿去报仇。
每一条线都指向她。
可每一条线又都没有完全指死她。
她像一枚被反复缝进旧绣样里的暗针,扎伤过人,也曾替人压住过线口。沈栖月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她从前总觉得梁素娘不像普通掌事。
她身上藏着太重的旧恨。
裴砚辞将那半枚伪印模具收进证匣,神色冷肃。
“魏蘅,你来得正好。”
梁素娘低低笑了一声:“裴少卿这是要拿我回大理寺?”
“你涉卢家嫁衣案、绣春坊旧库案、阿绾证词,还有私逃看押。”裴砚辞声音平静,“哪一桩都该带你回去问。”
“问?”梁素娘看向他,“当年我父亲若能被人问一问,若沈司直能被人听一听,若苏夫人的香证能递出去,这柜子又何至于埋在废窑里多年?”
曹远皱眉:“你少拿旧案替自己开脱。卢二姑娘的嫁衣,是不是你让人动的?”
梁素娘的目光微微一滞。
片刻后,她道:“是。”
沈栖月眼神冷下来。
这个字答得太直接,连暗室里的空气都像沉了一沉。
阿绾站在证人席上时的发抖,卢映雪脸色苍白地说“原来他们连我怎么死都记好了”,那些画面重新浮上来。沈栖月看着梁素娘,声音很轻,却冷得分明。
“你知道嫁衣里有乌眠草?”
梁素娘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知道。”
曹远怒道:“那你还有脸说自己守柜?”
梁素娘被骂得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反驳。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知道嫁衣里有药,也知道他们要借卢魏婚事转走并蒂莲屏风。可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要在婚前动手杀卢映雪。”
沈栖月冷冷看她:“那你以为他们要做什么?”
“拖病。”梁素娘说,“让她进不了魏家门,让婚期延后。只要婚期拖住,妆奁不出卢家,我便有机会取出屏风里的活人账。”
曹远冷笑:“所以你为了抢屏风,就把一个无辜姑娘的命押上去?”
梁素娘眼底终于浮出痛色。
“是。”她声音哑了些,“我押错了。”
暗室里静了下来。
不是所有加害都能被一句“押错了”抹平。
沈栖月看着她:“卢映雪险些死在那件嫁衣里。阿绾被你逼着缝夹层,差点被推出去顶罪。兰娘被关进暗沟,春桃差点死在旧库。你守的是梅柜,可她们守的是什么?”
梁素娘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沈栖月继续道:“你父亲被害,你恨。可是魏蘅,别人的命不是你复仇路上的线头。你不能因为自己被旧案毁了,就把旁人也缝进你的旧案里。”
梁素娘的眼眶在那一瞬红了。
她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绣过无数嫁衣、香囊、屏风,也曾经把乌眠香片缝进卢映雪的嫁衣夹层。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不干净。”
她抬起头,看向沈栖月。
“所以我没想让你们放过我。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梅柜一开,蒋成的人一定会来。”
裴砚辞眸色一沉:“你把消息放出去了?”
“不是我。”梁素娘道,“是祝婆那里早被人盯了。她不瞎,只是装瞎。她知道有人守在槐安巷,却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我昨夜递信给阿绾,就是想让你们先找到她。可只要你们从槐安巷出来,蒋成的人就会知道梅柜要开。”
曹远脸色骤变:“大人,外头——”
他话音还没落,废窑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紧接着,是兵刃相撞声。
守在外面的差役被袭了。
裴砚辞立刻将证匣交给曹远:“带证据走。”
梁素娘却忽然道:“走不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废窑内道图,迅速铺在铁柜上。
“这座废窑有三条路。你们进来的那条,是正道,最容易被堵。左侧塌窑通外坡,但只能过一人,且外坡有旧灰坑。右侧有一条烧砖时留下的水渠,能通到废窑后山,但要从窑腹穿过去。”
曹远看得头皮发麻:“你早知道这里的路?”
梁素娘低声道:“我来过很多次。”
却一次都没能打开梅柜。
因为她没有梅纹牌。
父亲宁愿把梅柜留给苏明绮的女儿,也不愿留给她。
这才是她最深的一根刺。
沈栖月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几分。
魏蘅恨韩氏,恨蒋成,恨长丰旧案,她恨魏钧到死都不信她,恨自己守了多年的东西,却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可她还是来了。
裴砚辞迅速判断:“曹远,带证匣走水渠。沈姑娘跟我走左侧塌窑。”
沈栖月立刻道:“我跟证据走。”
“不行。”
“他们要的是证据,不是我。”
裴砚辞看着她:“他们也要你。”
沈栖月一顿。
梁素娘在旁边忽然道:“裴少卿说得对。蒋成现在最想要的,是两样东西。梅柜里的证据,还有苏明绮的女儿。”
沈栖月看向她。
梁素娘道:“沈姑娘,你看得懂香谱,也看得懂绣样。只要你活着,他们就不知道苏明绮还留下了多少东西。”
废窑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裴砚辞不再多说,直接伸手扣住沈栖月手腕,将她往左侧暗道带去。
他的力道不重,却透着几分不容拒绝。
沈栖月被他带得脚步一乱,抬头看他:“裴砚辞。”
“这次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沉。
沈栖月听出了他压着的急意,终于没有再争。
曹远抱着证匣往水渠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梁素娘:“你呢?”
梁素娘站在梅柜旁,神色平静。
“我留下。”
曹远皱眉:“你留下做什么?等死?”
梁素娘笑了一下:“有人要替你们关门。”
她说完,转身在铁柜旁摸到一个暗扣,猛地一拉。
只听轰隆一声,暗室入口处落下一道半塌的石闸,虽然没有完全封死,却足够挡住外面的人一阵。
曹远脸色一变:“你疯了?”
“我守了它多年。”梁素娘看着那只终于打开的梅柜,眼底浮出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总要守到最后一次。”
裴砚辞回头看了她一眼。
“魏蘅,你若活着,大理寺会问你罪,也会听你供词。”
梁素娘轻声道:“我若活着,会去。”
“若你死了,”裴砚辞冷冷道,“你欠卢映雪和阿绾的,就没人还了。”
梁素娘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向裴砚辞,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沈栖月也看着她:“你想死很容易。可你死了,别人只会说绣春坊掌事畏罪自尽。卢映雪被害的真相,阿绾被逼的委屈,都会少一个最该作证的人。”
梁素娘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忽然笑得有些苦。
“沈姑娘,你很会让人活着受罪。”
沈栖月道:“活着才有资格还债,所以我不会让你死,凭什么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承担一切。”
外头石闸被人撞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梁素娘终于咬牙,从梅柜后抽出一只细长铁筒,塞给曹远。
“这是魏钧留下的另一份柜册,不在刚才那几卷里。带出去。若我出不去,就交给阿绾。”
曹远接过:“你自己活着交。”
梁素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们是一类人,转身跟着曹远往水渠方向撤。
裴砚辞带着沈栖月走左侧塌窑。
塌窑狭窄,头顶不时落灰,脚下全是碎砖。沈栖月走得并不慢,可裙摆还是被断砖勾住一次。她刚要弯腰,裴砚辞已经俯身替她拂开。
地方狭小,两人离得极近。
沈栖月几乎能听见他压低的呼吸。
她低声道:“证据更要紧。”
裴砚辞没有回头:“你也要紧。”
“我不是证据。”
“所以更要紧。”
这句话落下,沈栖月忽然说不出话,他一直是这样。
身后传来追兵撞开石闸的声音,塌窑里灰尘更重。裴砚辞没再给她思索的余地,拉着她继续往前。
出口在一片旧灰坡后。
两人出来时,外头已有大理寺暗卫接应。远处废窑正门方向火光微起,显然蒋成的人见强夺不成,开始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