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回头看了一眼。
“曹远他们还没出来。”
裴砚辞面色冷沉:“他们走水渠,会慢一些。”
可话音未落,废窑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沈栖月脸色一白。
裴砚辞立刻将她护到身后。
片刻后,后山水渠口有人冲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曹远。
他怀里死死抱着证匣,满脸灰黑,咳得几乎站不稳。紧接着是两名差役,最后被扶出来的,是梁素娘。
她左肩中了一箭,衣上全是血。
阿绾不在这里,可沈栖月看见她那一瞬,还是想起那个胆小却不懦弱的小绣娘。
梁素娘不能死。
“医士!”裴砚辞立刻下令。
梁素娘被扶到一旁时,意识还清醒。她看见沈栖月,竟还有力气扯了扯唇。
“沈姑娘,梅柜你拿到了。”
沈栖月蹲下身,看着她肩头的箭伤:“你少说话。”
“这箭死不了。”梁素娘喘着气,“蒋成的人怕我开口,瞄的是心口,可惜我躲得快。”
曹远忍不住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
梁素娘看了他一眼:“曹捕头,我若死了,你记得把铁筒给阿绾。”
曹远黑着脸:“你自己给。”
梁素娘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医士很快替她止血。
废窑的火被大理寺的人压住,蒋成派来的死士被拿下三人,死了两人,还有一人趁乱逃进北郊林地。裴砚辞没有立刻追,而是先确认梅柜证据完整。
证匣打开。
里面有梅账房血书、长丰暗柜副册、半枚东宫旧印伪模,以及魏钧留下的柜册铁筒。
裴砚辞逐一看过,神色越来越冷。
梅账房血书中写明,景和十八年,有人借长丰银楼将婚嫁礼银拆成数股,伪作东宫私银,并以伪印模压出东宫旧印痕。
梅账房本要随沈庭安入大理寺作证,却在前夜被人以乌眠草重香害死。
魏钧柜册则记了当年参与暗柜转银的几处人名。
其中一个名字,极为刺目。
蒋成。
当年他还不是齐王府长史,只是韩氏外院账房。
沈栖月看着那个名字,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蒋成从韩氏账房,变成齐王府长史。
这张网,不是后来搭起来的。
它从多年前就已经在了。
裴砚辞合上证册:“回大理寺。”
沈栖月道:“梁素娘呢?”
“带回别院治伤,再入大理寺问话。”
“阿绾能见她吗?”
裴砚辞看向她。
沈栖月轻声道:“她欠阿绾一句话。若她醒着,让她自己说。”
裴砚辞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回程路上,沈栖月坐在马车里,手中还握着苏明绮那封信。
废窑的灰落在她袖口,沾出一点暗色。
裴砚辞骑马在车侧。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沈栖月看见他的侧影。他身上也沾了灰,左臂旧伤似乎又被牵动,袖口颜色比别处更深一些。
她忽然掀开车帘。
“裴砚辞。”
他侧头:“怎么了?”
“你的伤。”
裴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无事。”
沈栖月不说话,只看着他。
片刻后,他改口:“裂了一点。”
驾车的曹远:“……”
他在前头听得心情复杂。
大人如今认伤认得越来越熟练了。
沈栖月放下车帘前,轻声道:“回去我帮你换药。”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冷意终于散了些。
“好。”
大理寺别院中,阿绾见到梁素娘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梁素娘靠在榻上,肩头已经包扎好,脸色苍白得厉害。看见阿绾,她沉默了很久。
阿绾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她曾怕这个人。
也恨这个人。
可昨夜那张纸条里,梁素娘说,若我死,不必哭。
她本不想哭。
可看见梁素娘真的半死不活躺在那里,眼睛还是红了。
“你还活着。”
梁素娘看着她,声音有些哑:“让你失望了?”
阿绾摇头。
她走近几步,眼泪掉下来,却倔强地擦掉。
“你欠我的,还没还。”
梁素娘怔了一下。
许久后,她轻声道:“是。”
“你也欠卢姑娘。”
“是。”
“还有兰娘和春桃。”
梁素娘闭了闭眼:“是。”
阿绾看着她:“那你别死。”
梁素娘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她忽然偏过头,不再看阿绾。
“好。”
门外,沈栖月静静站着,没有进去。
裴砚辞站在她身侧。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沈栖月才轻声道:“有些人真的很复杂。”
裴砚辞道:“复杂不等于无罪。”
“我知道。”
“但复杂,可以让她把罪说清楚。”
沈栖月抬眼看他。
裴砚辞声音很稳:“梁素娘该受审,也该作证。她伤过的人,要听见她认;她知道的旧案,也要让她说。”
沈栖月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愿意信裴砚辞的原因。
很公正。
这是她欣赏他的地方
她轻声道:“嗯。”
当夜,裴砚辞将梅柜证据送入大理寺密库。
梅账房血书、魏钧柜册、东宫旧印伪模,与沈字柜旧卷、并蒂莲活人账、孙临口供、韩六供状放在一起。
案卷终于不再是零散线索。
它们开始指向同一个名字。
齐王府长史,蒋成。
再往上,是韩闻章。
再往上,便是齐王。
裴砚辞站在密库中,眼神沉冷。
曹远低声问:“大人,下一步拿蒋成?”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拿蒋成不难。
难的是,蒋成背后站着齐王府。
一旦动他,便不是大理寺查案那么简单,而是晋王与齐王两方真正撕开一道口子。
“先见晋王。”
曹远应声。
裴砚辞转身走出密库时,外头夜色正深。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
这桩案子,要从女眷香药、绣坊旧账,真正走进朝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