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沉默片刻。
“我去见她。”
闻雪堂今日果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
早朝消息传出后,南城几乎立刻有了风声。
有人说韩闻章被大理寺拿了,有人说齐王府长史府被封了,有人说慈恩观水月阁挖出了旧案铁证,也有人说闻雪堂沈姑娘在宫中辨出毒香,连韩贵妃都被惊动。
这些话真假混杂,越传越离奇。
可闻雪堂前堂仍开着门。
只是今日来问香的人少了,来打探消息的人多了。
周掌柜守在柜前,脸色比平日冷许多。青黛在后堂气得来回走,卢映雪则安静地将女眷香囊名册收进箱中,一本一本贴好封签。
谢兰因没有离开。
她坐在案边,替沈栖月誊写谢婉仪旧帕的来历。
沈栖月则在看罗绮娘的口供初录。
罗绮娘仍不能说话,只能写字。昨夜回到别院后,她断断续续写下了当年归云绣舍如何替苏明绮封存香灰,谢婉仪如何把东宫旧帕交出来,韩妃又如何借慈恩观香火将部分封香灰转入宫中香库。
裴砚辞进来时,沈栖月刚看到“韩妃取绮灰入宫”那一行。
她抬头,看见他,第一句便问:“早朝如何?”
裴砚辞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韩闻章停职,入大理寺问话。韩府外院、齐王府长史府、慈恩观,皆已封查。”
卢映雪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兰因握笔的手也顿住。
沈栖月却没有露出轻松神色。
“齐王弃韩闻章?”
“是。”
“韩闻章会反咬吗?”
“会。”裴砚辞道,“但要让他活到开口。”
沈栖月明白了。
下一个要被灭口的人,是韩闻章。
裴砚辞继续道:“今日你不要出门。”
沈栖月看他。
他语气很平,却显然不是随口一劝。
“闻雪堂这边,我会加人。沈宅那边也会派人暗守。韩闻章被拿后,韩氏和齐王府都会乱。你留在闻雪堂,别单独见任何生人。”
沈栖月这次没有反驳。
“好。”
裴砚辞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反而停了一下。
沈栖月看着他:“你不习惯我听话?”
后堂里,卢映雪低头整理册子。
谢兰因也低头继续誊录。
青黛更是默默转身去倒茶。
裴砚辞看着沈栖月,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确实不太习惯。”
沈栖月:“……”
她垂眼,将罗绮娘口供推给他:“这是罗婆婆新写的。”
裴砚辞坐下翻看。
沈栖月忽然注意到他袖口下方有一点暗色。
“你的伤又裂了?”
裴砚辞翻页的手一顿。
“没有。”
沈栖月安静看着他。
裴砚辞沉默片刻,改口:“裂了一点。”
青黛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谢兰因抬眼看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头。
卢映雪则已经见怪不怪,只轻声道:“我去拿药。”
沈栖月耳根微热,低声道:“不用,我来。”
裴砚辞看她:“你不是要看口供?”
“口供不会跑。”沈栖月道,“你若再说无事,我就让程仵作过来给你上药。”
裴砚辞看着她。
片刻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还是你来。”
后堂一瞬间安静得有些微妙。
沈栖月终于意识到这句话过于自然,脸上也热了些。
她转身去取药,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
只是她一低头,便想起宫门前那个吻,她怎么当时被裴砚辞的男色所蛊惑,这还是那个谨慎的她吗。
她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但想起裴砚辞垂眼看她时,那一瞬间被她撞开的暗色。
她手里的药瓶险些没拿稳。
裴砚辞坐在案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那点温度更深了一些。
可他很快收回目光,嘴角荡起微笑。
他的小鱼儿已经上钩。
案子还没完。
他们甚至才刚刚走到最危险的地方。
这一日午后,韩闻章被押入大理寺。
与蒋成不同,他入牢时仍穿着官服,头发整齐,神色甚至算得上从容。
裴砚辞亲自审他。
韩闻章坐在审房里,看着案后的裴砚辞,忽然笑了一声。
“裴少卿年轻有为,难怪晋王看重你。”
裴砚辞道:“韩侍郎若想攀扯晋王,可以省些力气。”
“我不是攀扯。”韩闻章道,“只是提醒你,朝堂不是大理寺案房。你以为拿了蒋成,拿了我,拿了几盒香灰,便能把旧案翻过来?”
裴砚辞看着他:“能不能翻,不由你说了算。”
韩闻章低笑:“景和十八年,死的人比你如今见过的还多。沈庭安聪明吧?苏明绮聪明吧?梅账房、魏钧、谢婉仪,哪一个不是握着证据?可最后呢?还不是一个一个接连死去!”
他微微前倾,眼神阴冷。
“证据有时救不了人。它只会告诉后来者,当年谁死得比较冤。”
裴砚辞神色未变。
“所以你今日还能坐在这里说话,是因为当年他们留下了证据。”
韩闻章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裴砚辞将几份供状推到他面前。
“韩六供你,蒋成供你,罗绮娘证你,魏钧柜册记你,水月阁香井也指向韩氏。韩闻章,你若继续替齐王和韩贵妃扛着,你会是第一个死的。”
韩闻章沉默片刻。
“齐王先参我,想来裴少卿很满意。”
“还可以。”
韩闻章笑了一下:“你想让我反咬齐王。”
裴砚辞没有否认。
韩闻章道:“我可以咬。”
曹远站在旁边,眼神一动。
裴砚辞却很平静:“条件。”
“保韩家旁支。”
“你保不了整个韩家。”
“我知道。”韩闻章道,“韩贵妃那一支,保不住。齐王那边,我也没打算保。我只要韩家旁支中未涉案的人不被牵连流放。”
裴砚辞看着他:“这不是我能答应的。”
“那就让能答应的人来。”韩闻章道,“我要见陛下。”
裴砚辞淡淡道:“你还没资格谈到御前。”
韩闻章眼神冷下来:“那我便什么都不说。”
裴砚辞起身。
“随你。”
他转身便走。
韩闻章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裴砚辞真不谈。
裴砚辞走到门口,才停了一下。
“韩侍郎,想清楚。齐王府已经派人杀过蒋成。你觉得,你还能等几夜?”
说完,他径直离开。
审房门合上,韩闻章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当夜,大理寺又一次内外戒严。
只是这一次,裴砚辞没有将韩闻章关进最里侧石牢,而是关在一间看似普通的中牢。
牢外守卫不多,灯火也不算亮。
像是比蒋成那夜松了许多。
可真正的暗卫,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子时过后,一名狱卒提着水壶走入牢道。
他低着头,脚步沉稳,似乎与寻常送水并无不同。
经过韩闻章牢门时,他停了一下。
水壶底部,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
银针淬毒。
只要刺入韩闻章颈侧,半刻钟内便会像心脉骤停。
狱卒抬手的瞬间,牢道两侧忽然亮起火光。
曹远从暗处走出,冷笑一声。
“等你很久了。”
那狱卒脸色骤变,转身欲逃,却被暗卫直接按倒在地。
韩闻章坐在牢中,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白了。
毒针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齐王府递到他面前的答案。
他们真的要他死。
不等第二日。
就在今夜。
裴砚辞从阴影中走出,站在牢门外。
“韩侍郎。”
他声音很淡。
“现在想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