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朝堂弃子
第二日早朝,天还未亮,皇城外的车马便已经排成了长列。
昨夜清绮巷起火的消息,被大理寺压得很紧,可上京城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慈恩观、万和药行、齐王府长史蒋成、韩府外管事韩六,这几日连着出事,朝中众人早已嗅出风向不对。
今日的早朝,必然不会太平。
齐王萧承璟到得很早。
他一身亲王朝服,面色沉静,看不出昨夜摔过茶盏的阴鸷。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齐王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他已经下了狠心。
韩闻章站在礼部官员之中,脸色不算好。
他昨夜也收到了清绮巷失手的消息。
罗绮娘还活着,梁素娘没死,阿绾也被带回了大理寺别院。最要命的是,那卷细绢香证落入裴砚辞手中。
韩闻章知道,局已经压不住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同齐王府重新通气,便看见齐王从殿外走进来。
两人目光短暂一触。
齐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像看见的不是同谋多年的韩氏旧臣,而是一个寻常朝臣。
韩闻章心里忽然一沉。
景和帝今日来得比往常稍晚。
他登上御座时,面色不佳,像昨夜未曾睡好。殿中百官行礼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六部政务,只淡淡道:“昨日大理寺入宫查慈恩观香火账,偏殿又拿了齐王府长史蒋成。诸卿想必都听说了。”
殿中一静。
无人敢先接话。
景和帝看向齐王:“齐王,你府上长史,怎么说?”
齐王出列,撩袍跪下。
“父皇,儿臣有罪。”
这一跪,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景和帝眯了眯眼:“哦?你何罪之有?”
齐王垂首道:“儿臣治府不严,竟叫蒋成这等奸恶之人借王府名义,私通韩氏外院,勾连万和药行与慈恩观,行毒香害人之事。儿臣昨夜听闻此事,震惊不已,不敢隐瞒,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
“儿臣要参礼部侍郎韩闻章。”
这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韩闻章猛地抬头。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齐王竟在早朝之上,先一步参他。
景和帝没有立刻接奏疏,只看着齐王:“你参韩闻章?”
“是。”齐王声音沉稳,“蒋成虽为儿臣府上长史,可其早年出自韩氏外院。儿臣查府中旧档,方知他与韩闻章往来甚密。慈恩观香火账、万和药行瑞草药账、绣春坊旧库诸事,皆与韩氏外院有关。儿臣怀疑韩闻章借韩贵妃名义经营香火,私蓄银路,陷害女眷,残害人证,甚至借王府长史之名,污儿臣清白。”
他说得极重。
殿中不少官员立刻屏住呼吸。
私蓄银路,残害人证,借贵妃名义经营香火。
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够让韩闻章下狱。
韩闻章脸色铁青,立刻出列跪下:“陛下!臣冤枉!齐王殿下所言,全是推诿之词!蒋成乃齐王府长史,近年行事皆听命王府,臣虽与其早年相识,却绝无勾连!”
齐王冷冷看向他:“韩侍郎,此时再攀咬本王,未免太迟。蒋成的确在本王府上当差,可若非你韩氏外院将人塞入王府,他又如何能有今日之位?”
韩闻章额上青筋微跳。
“殿下慎言!蒋成入王府,是殿下亲自提拔,怎成了韩氏所塞?”
齐王淡淡道:“韩侍郎记性不好,本王这里有旧荐书。”
话音一落,他身后内侍又呈上一封旧荐。
韩闻章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封荐书确实是他的字。
只是当年蒋成入齐王府时,这封荐书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齐王会拿它在朝堂上反咬他一口。
景和帝看着两人互相攀扯,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
只两个字,殿中瞬间安静。
景和帝看向一旁的裴砚辞。
“裴砚辞,大理寺昨夜审蒋成,可有结果?”
裴砚辞出列,行礼:“回陛下,蒋成已招。”
殿中顿时一静。
齐王跪在地上,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韩闻章也猛地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声音平稳:“蒋成供称,万和药行乌眠草、瑞草纹香囊、慈恩观水月阁封香灰,皆由其经手。其背后牵涉韩氏外院、齐王府长史府账册,以及慈恩观香火账。昨夜大理寺前往慈恩观水月阁,取出封香灰铜匣,并于清绮巷救回绮柜活证罗绮娘。”
景和帝眼神一沉:“绮柜活证?”
裴砚辞道:“是。罗绮娘乃当年归云绣舍绣娘,曾协助苏明绮封存香证。她可证景和十八年,冷梅香熏票、乌眠草掩旧、伪东宫旧印押票经香做旧一事。”
“东宫旧印”四字一出,整座大殿像被人猛地压住。
连呼吸声都轻了。
景和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裴砚辞。”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砚辞跪下,额头触地。
“臣知道。”
晋王萧承珩也在此时出列跪下。
“父皇,儿臣昨日入宫,只敢请查慈恩观香火账,并未敢贸然上呈东宫旧案,正是因为此事过重。可如今蒋成已供,水月阁封香灰已取,罗绮娘仍活,偏殿绮香证也已封存。若此时不查,恐怕还会有人灭口毁证。”
齐王猛地看向晋王。
他没想到晋王会在这个时候把话接得这样稳。
把所有事推到“证据已出,不得不查”上。
景和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百官几乎没人敢抬头。
终于,他缓缓开口:“韩闻章。”
韩闻章伏在地上,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臣在。”
“你与蒋成、万和药行、慈恩观水月阁,有无勾连?”
韩闻章咬牙道:“臣与蒋成早年相识不假,可慈恩观水月阁之事,臣不知情。万和药行供药,也与臣无关。请陛下明察。”
景和帝又看向齐王:“齐王。”
齐王低头:“儿臣在。”
“你府上长史蒋成涉案,你说你不知情?”
齐王声音沉痛:“儿臣不敢欺君。儿臣确有失察之罪,但蒋成暗中与韩氏往来,借儿臣府名行私,儿臣也是昨日方知。”
殿中再次安静。
一个说不知情。
一个说失察。
所有人都在往外摘。
裴砚辞却在此时抬头:“陛下,蒋成供状中提及,齐王府长史府账册可与万和药行瑞草账相合。臣请陛下准大理寺封存齐王府长史府账册,并查韩府外院账册、慈恩观香火总账。”
齐王眼神骤冷。
“裴少卿,长史府虽是府臣所居,却也牵涉亲王府务。大理寺说封便封,未免逾矩。”
晋王淡淡道:“二哥方才不是说蒋成借王府名义行私吗?既然如此,封长史府账册,正好还二哥清白。”
齐王看向他。
两位皇子目光在朝堂上相撞,一时火药味极重。
景和帝冷冷看着他们。
“都闭嘴。”
两人同时垂首。
景和帝看向裴砚辞:“准。”
齐王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
裴砚辞叩首:“臣遵旨。”
景和帝又道:“韩闻章,即日起停职,交大理寺问话。韩府外院账册,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封查。齐王府长史府账册,由大理寺、宗正寺共同查验。慈恩观封观,水月阁所有香灰、香具、账册,交内府、太医院、大理寺三方共验。”
韩闻章脸色煞白。
他想喊冤,可一抬头,看见景和帝阴沉到极点的脸色,便知道此刻再多说一个字,只会死得更快。
他只能重重叩首。
“臣……遵旨。”
景和帝最后看向晋王与齐王。
“此案未明之前,诸王不得私自插手。若再有灭口、毁证、转移账册之事,朕不管是谁的人,皆按谋逆论处。”
这句话落下,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臣等遵旨。”
早朝散后,韩闻章被大理寺差役带走。
他经过齐王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齐王没有看他。
韩闻章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只有近处几人听见。
“殿下弃得真快。”
齐王面无表情:“韩侍郎慎言。”
韩闻章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种近乎讥诮的冷意。
“殿下以为,弃了臣,自己便干净了?”
齐王终于看向他。
“韩闻章,你若还有半分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韩闻章笑意更冷:“臣自然知道。”
他被曹远押着往外走。
曹远听见这两人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大理寺外,裴砚辞正准备上马,晋王从后头走来。
“砚辞。”
裴砚辞回身行礼:“王爷。”
晋王看了一眼韩闻章被押走的方向:“今日这一步,走得很险。”
裴砚辞道:“齐王先弃韩闻章,是最好的时机。”
“是。”晋王道,“可韩闻章不是蒋成。他能坐到礼部侍郎,又替韩氏做了这么多年事,手里不会没有保命的东西。”
裴砚辞道:“所以不能让他死。”
“齐王想他闭嘴,韩贵妃也未必想他活。”晋王轻轻叹了一声,“大理寺今日会很热闹。”
裴砚辞道:“臣已经换牢。”
晋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也是。蒋成那一夜之后,谁还敢小看你看牢的本事。”
裴砚辞没有接这句。
晋王又道:“沈姑娘那边,今日最好别出门。”
裴砚辞抬眼。
晋王神色微肃:“韩闻章被拿,齐王府账册要封,韩贵妃宫中香库也要查。对方若乱,最容易先动闻雪堂。因为闻雪堂现在,是所有女眷证词的汇口。”
裴砚辞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晋王看着他,“她听不听,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