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年那个造假者的“签名”。
而这个配方,据林晚调查到的信息,目前还在使用的人,全陕西只剩下三个。其中两个已经退休多年,唯一还在业内的,是一个叫何昌的人。
周明远公司的海外业务负责人。
苏砚之将何昌的资料打印出来,钉在工作室的软木板上。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瘦长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学教师而不是文物贩子。资料显示他曾在景德镇学过制瓷,后来转做文物修复和鉴定,十年前入职明远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何昌明天飞香港。”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陈默查到的。下午三点的航班。”
“去香港做什么?”
“说是业务洽谈。”林晚撇了撇嘴,“但陈默查了他过去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平均每两个月飞一次香港。一个做文化投资的,需要这么频繁地去香港吗?”
苏砚之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明天。陆时衍今晚回来。青石沟拿到的东西加上观音像的检测结果,两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让陈默继续盯。”她说,“不要打草惊蛇。”
林晚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修复台上的观音像:“这件东西,您真要修复?”
“要。”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不仅要修,还要修到能作为呈堂证供的程度。物证比人证可靠。”
林晚没有再多问。她跟了苏砚之三年,知道这位老师说话越少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沾了泥土的户外服,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肩上的背包鼓鼓囊囊,拉链处露出一截防水袋的边缘。
苏砚之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晚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时衍走进来,将背包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空桌上。他从防水袋里取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将那封信和名单平铺在苏砚之面前。
苏砚之低下头,开始读。
修复灯的白光照在信纸上,将陆文渊二十一年前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撇捺的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写下绝笔时,极力控制着不让手抖的那种颤抖。
她读到“我对不住你”那句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读到“绝笔”两个字的时候,手指轻轻按在了信纸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你父亲没有对不起我爷爷。”她说,“他们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段备注让她看。
“‘老板’的父辈曾参与过1920-1940年代河南、陕西一带的大型考古发掘,家藏深厚。”
苏砚之将这句话读了两遍。
1920到1940年代。那是中国考古学的初创期,殷墟、斗鸡台、城子崖等一批重要遗址都是在那段时期开始发掘的。参与过那些发掘的人,后来大多成为中国考古学和文物界的奠基人物。
如果“老板”的父辈是其中一员,那么“老板”本人的身份和人脉——
“不会只是文物贩子。”苏砚之说,“能压下一个省级考古项目负责人的命案,能在二十年间不被追查,这个人本身就在体制内,而且位置不低。”
陆时衍点了点头。
他将青石沟窑址的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在电脑上一张一张打开。窑门、窑室、小窑室入口、壁龛、那块刻着“不灭”二字的砖。
“小窑室里的器物已经不在了。”他指着照片中砂层表面的圆形凹陷,“七件器物被取走了。从凹陷的形态看,器物被取走的时候,砂层还是干燥松软的——也就是说,取走器物的人,很可能是烧造这批器物的窑工自己。烧成后冷却期一过,就取走了。”
“然后分散收藏。”苏砚之接道,“七件器物,七组刻纹,拼起来就是通往小窑室的路线图。这是窑工故意留下的。他们知道烧的是什么。”
“为谁烧的?”
苏砚之的目光落回名单上。表格第一页记录的几件器物,年代从商代到宋代,品类从青铜器到瓷器到玉器。其中有一行被陆文渊用红笔圈了出来:
“北宋 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一套七件)一级 2000年3月陕西铜川某窑址 经手人:周明远 香港中转流向:不详”
2000年3月。陆文渊出事是在2001年4月。
他在窑址被盗掘之前,就已经通过考古调查找到了那批器物。但器物还是被盗了。
“内鬼。”陆时衍的声音很低,“考古队里有人把消息透给了周明远。”
苏砚之将那张被红笔圈出的记录拍了照,然后继续翻阅名单。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一行不起眼的记录:
“明德化窑白釉观音像二级(实为一级) 1998年陕西某私人藏家处经手人:何昌仿品调换真品 真品流向:不详”
1998年。苏振海被诬陷的那一年。
“二级(实为一级)”。这是陆文渊的备注——文物被登记为二级,但实际上是一级文物。盗取一级文物的罪责,比二级重得多。
“仿品调换真品”。意思是有人用仿品替换了真品,真品被转卖,仿品被当做真品收藏。而当仿品被“发现”是赃物的时候,经手修复这件“文物”的修复师,就成了替罪羊。
苏砚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爷爷当年修复的那件白釉观音像,根本不是真品。是有人用仿品替换了真品之后,故意将仿品送到爷爷手上修复,然后举报说爷爷参与了盗掘。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何昌。”她将这个名字念出来,声音冷得像瓷片的断面,“就是他做的仿品。”
陆时衍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李队。
“陆老师,香港那边有消息了。”李队的声音很急,“何昌明天飞香港,接头的人查到了——是一个叫‘Peter Chen’的境外买家,真实身份是美籍华人,专门替欧美的私人博物馆和藏家搜罗中国文物。国际刑警盯他很久了。”
“能抓吗?”
“香港不是内地,跨境抓捕手续复杂。”李队顿了顿,“但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交易物品是盗掘文物,可以启动两地警务合作机制。关键是要拿到交易现场的证据。”
陆时衍看向苏砚之。
苏砚之也看着他。
“何昌带去的交易物品,是什么?”她问。
“还不确定。只知道是一件瓷器,打的是‘明清官窑’的名头。”李队说。
苏砚之的目光落回观音像上。
“我知道是什么了。”她说。
---
第二天下午,咸阳国际机场。
何昌拖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不紧不慢地走向安检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一顶鸭舌帽,和任何一个出差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
陈默坐在候机厅的咖啡店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喝。他的视线通过墨镜,牢牢锁定在何昌身上。
“目标已过安检。”他对着隐藏在领口的麦克风低声汇报,“登机箱通过了X光。里面确实有一件瓷器,器型大约三十厘米高。”
“收到。”耳机里传来李队的声音,“香港那边已经就位。你跟着登机,不要惊动他。”
陈默应了一声,起身走向登机口。
同一时刻,苏砚之的工作室里。
陆时衍将父亲名单的扫描件发送给了李队。名单上的每一件文物、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流向,都是可以追查的线索。二十一年前的记录,放在今天,依然有效——因为文物的非法流转链条,往往可以维持几十年不断。
“何昌带的那件东西,是观音像的真品。”苏砚之站在修复台前,看着那件仿品,“仿品被用作诬陷我爷爷的证据后,真品一直被周明远藏着。现在他要通过何昌,把真品出手。”
“你怎么确定?”
苏砚之将观音像翻过来,指着莲台底部的一处极小的刻痕。
“这个标记,是何昌的‘签名’。他做的每一件仿品,都会在同样的位置留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记。”她说,“我对比过爷爷案卷里那件‘证据’的照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暗记。两件仿品,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所以周明远手里有真品。”
“有。而且他藏了二十一年,现在觉得风头过去了,可以出手了。”苏砚之的声音很冷静,“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仿品和真品,永远不可能完全一样。何昌的手艺再好,也会留下他自己的痕迹。这道暗记,就是他留在我手里的把柄。”
陆时衍看着她。
修复灯下,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手指抚过观音像的莲台底部,像是在触摸二十一年前那个阴谋的纹理。她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文物修复师面对一件器物时的冷静和耐心。
“等何昌落地香港,和买家接头的时候,香港警方会同步行动。”陆时衍说,“只要在他身上搜出那件真品,周明远的链条就断了第一环。”
“断了第一环,后面的环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松脱。”苏砚之将观音像放回修复台,“何昌、周明远、‘老板’。一层一层往上追。”
陆时衍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已登机。目标座位43A,我在45C。三小时后到香港。”
陆时衍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用相框装好,挂在苏砚之工作室的墙上。挂的位置正对着修复台,苏砚之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信的最后那句话,被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相框旁边:
“文物是国家的,不该流落异乡。”
苏砚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修复刀,继续修复那件青釉瓶。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果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