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恰好是那场拍卖会的最后一天。
“那套耀州窑青釉器,是分批流出去的。”陆时衍说,“周明远手里的两件,很可能就是那场拍卖会上拿回来的。”
“100423是他拿回其中一件的日子。”苏砚之接道,“他把这个日子设成了密码。”
陆时衍将这条线索发给李队。如果能查到2010年那场拍卖会的送拍人信息,就能知道是谁将这套器物中的一件送上了拍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从青石沟小窑室取走七件器物的人——或者他的后人。
“密码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进去。”苏砚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周明远今天已经警觉了。短期内不会再请我去。”
“不一定非要你进去。”
陆时衍将车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帮我查一下明远山房的安保系统。电子密码锁的品牌和型号,如果能查到的话。”
“收到。”陈默的声音干脆利落,“三天内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给苏砚之买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如果真进去了,你想找什么?”陆时衍问。
苏砚之捧着咖啡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
“你父亲的名单上,有一件东西被单独圈了出来。”她说,“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一套七件。备注写的是‘流向:不详’。但周明远的密码是那场拍卖会的日期。说明他知道那件东西的下落,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
“七件器物,是打开小窑室完整秘密的钥匙。周明远在收集这套器物。”
“他也在追查。”苏砚之说,“追查的东西和我们一样——小窑室里到底藏过什么。”
陆时衍将咖啡杯放下。
“我爸在小窑室里找到了名单和信。”他说,“但名单上被红笔圈出的那套耀州窑青釉器,备注写的是‘流向:不详’。说明他也不知道那套器物最终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那套器物的重要性。”苏砚之接道,“否则不会单独圈出来。”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陆文渊在信里说:“瓷器只是钥匙,真正的秘密在小窑室里。”
小窑室里的秘密,是那份名单。但名单本身,是陆文渊带进去藏的,不是原本就在小窑室里的东西。
小窑室原本藏的是什么?
是那套七件的耀州窑青釉器吗?如果是,为什么器物被取走之后,砂层表面没有留下任何扰动痕迹?陆文渊进去的时候,小窑室里已经空了。
“那套器物,在陆文渊到达小窑室之前,就已经被取走了。”苏砚之说,“取走它的人,是烧造它的窑工。窑工取走了器物,但留下了刻纹。”
“刻纹拼出来的窑位图,指向小窑室。”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而小窑室本身——是用来烧造那套器物的。”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那套七件的耀州窑青釉器,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找到剩下的五件。”苏砚之说,“拼齐七组刻纹,也许就能知道答案。”
---
三天后,陈默的消息回来了。
明远山房的安保系统用的是德国品牌,电子密码锁的型号是某系列的智能门锁,支持密码、指纹、IC卡三种开锁方式。密码输入错误超过三次会触发报警,并自动向安保公司发送信号。
“有办法破解吗?”陆时衍问。
“硬破不行。”陈默说,“但有一个漏洞。这款锁的系统日志会记录每一次开锁的时间、方式和用户身份。如果拿到了管理员权限,可以远程导出日志。日志里包含了——”
“密码。”陆时衍接道。
“对。但不是明文存储,是加密的。需要专门的解密工具。”
“能搞到吗?”
陈默嘿嘿笑了一声:“已经搞到了。李队帮忙弄的。警用的电子取证设备,对付这种民用锁绰绰有余。”
“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要等周明远不在的时候。”陈默说,“他的会所每周一闭馆,员工休息,只有保安值班。下周一是最好的时机。”
陆时衍将日期记下来。
下周一。还有四天。
---
这四天里,苏砚之完成了青釉瓶的修复。
最后一步是釉面随色的微调。她调出三种不同色号的矿物颜料,在瓶身残缺填补的部分反复试色、比对、调整。修复灯的白光下,新旧釉面的过渡被处理得几乎天衣无缝。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看出修复的痕迹。
这是她故意的。
顶尖的修复师,完全可以将修复痕迹做到肉眼不可见。但苏砚之从不这样做。她会在每一件修复的器物上,留下一处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发现的“修复标记”——一道极细的刻痕,或者一处微微的色差。
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件器物曾经碎过,被人修过。器物的经历,和器物的原貌一样重要。
青釉瓶的修复标记,她留在了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和她修复的所有器物一样——一个小小的“苏”字,藏在釉层下面。
陆时衍看着她将青釉瓶放在专门定制的锦盒里。
“这件器物,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送回考古队。”苏砚之说,“它是出土文物,应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然后呢?”
苏砚之合上锦盒的盖子。
“然后,等周一。”
---
周一。曲江。
明远山房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陈默将车停在会所后门外的小巷里。陆时衍和苏砚之坐在后座,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电子取证设备的操作界面。
“保安每四十分钟巡逻一次。上一轮是十分钟前。”陈默看着手表,“我们现在有三十分钟。”
陆时衍和苏砚之下了车。后门是一扇铁皮门,上面装着那款德产电子密码锁。陈默将取证设备连接到密码锁的数据接口——这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开始导出日志。”陈默盯着设备的屏幕,“导出需要大约两分钟。”
小巷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被高墙和树木隔得很远。苏砚之站在巷口放风,陆时衍蹲在陈默旁边,看着屏幕上缓缓推进的进度条。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
“拿到了。”陈默将设备拔下来,三个人快速回到车上。
日志文件被导入笔记本电脑。陈默打开解密程序,一串一串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大约五分钟后,解密完成。
日志显示了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开锁记录。管理员的密码赫然在列——和周明远助手输入的一模一样。100423。
“还有指纹记录。”陈默指着日志的另一部分,“管理员指纹的加密数据。这个没法直接用,但可以做一个指纹膜。”
“要多久?”
“如果有指纹的清晰图像,三天。”
陆时衍和苏砚之对视了一眼。
周明远的指纹,怎么拿到?
“瀚海拍卖会。”苏砚之说,“周明远用过的茶杯,我收起来了。”
她从工具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是一个白瓷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浅浅的茶渍。是瀚海拍卖会那天,周明远在包厢里喝过的杯子。
陈默接过密封袋,吹了一声口哨。
“苏老师,您这是有备而来啊。”
苏砚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个杯子。
修复师的手要稳,眼睛要干,心要细。她修了这么多年文物,等的不只是今天。
---
三天后,指纹膜做好了。
下一个周一。明远山房后门。
陈默将指纹膜贴在密码锁的指纹识别区。绿灯亮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陆时衍和苏砚之闪身进入。陈默留在外面望风。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铺着青砖,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名窑的瓷片拓片。走廊尽头,是那扇通往藏品馆的电子密码锁门。
苏砚之输入密码:100423。
门开了。
藏品馆比预想的大。大约有两百平方米,被分割成几个相连的展厅。展厅里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大大小小的器物。瓷器、玉器、青铜器、漆器、木雕——品类之全、品相之精,不亚于一家中型博物馆。
苏砚之的目光从博古架上一一扫过。
她认出了其中好几件。那件西周的玉琮,去年在香港佳士得拍出。那件商代的青铜斝,也在佳士得图录上出现过。还有一件唐代的三彩骆驼载乐俑——陆文渊名单上记录的,被盗于甘肃唐墓,最终流向日本的那件。
没有去日本。被周明远自己留下了。
陆时衍用微型相机将每一件器物的全貌、细节、底款一一拍摄下来。苏砚之则用便携式放大镜,快速检查器物的真伪和修复痕迹。
在藏品馆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里,他们找到了那套耀州窑青釉器。
不是七件。是五件。
两件执壶,一件梅瓶,一件碗,一件盘。青釉温润,刻花精美。每一件的内壁或底部,都有那道刻纹——三组短线,一道偏移的浅痕。
加上苏砚之修复的青釉瓶,以及拍卖会上被拍走的那件执壶——一共七件。
五件在周明远手里。一件在苏砚之手里。一件下落不明。
苏砚之将五件器物的刻纹一一拍摄、测量、记录。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每一件器物的刻纹数据被迅速输入平板电脑,和之前的两组数据拼合在一起。
七组刻纹。七组坐标。
当最后一组数据输入完成的时候,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窑室示意图中,七个坐标点全部亮起。七条射线从各自的坐标点向外延伸,交汇在同一个位置。
不是小窑室。
是小窑室后壁的那个壁龛。
陆文渊藏名单的地方。
苏砚之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瓷器只是钥匙,真正的秘密在小窑室里。”陆文渊在信里这样写。
但他没有写的是——那批耀州窑青釉器本身,就是找到壁龛的钥匙。七件器物上的刻纹拼在一起,指向的正是壁龛的精确位置。
窑工烧造这套器物,不是为了记录小窑室的位置。是为了记录壁龛的位置。
而壁龛里藏的,原本应该是什么?
“走。”陆时衍低声说。
两个人快速退出藏品馆,重新锁好门,沿着走廊回到后门。陈默看到他们出来,松了一口气。
上了车,驶出小巷,离开曲江。
苏砚之将平板电脑上的七组刻纹数据调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七个坐标点。七条射线。交汇点精确到了厘米。
“壁龛里原本藏的东西,在陆文渊到达之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她说,“取走它的人,不是窑工。窑工只取了瓷器。”
“是另一个知道刻纹秘密的人。”陆时衍接道,“他在陆文渊之前找到了小窑室,取走了壁龛里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郑怀瑾。”他说,“或者郑岳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