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将陆文渊写给苏振海的那封信读了好几遍。
“郑氏父子。”他的指尖从信纸上划过,“我爸在二十一年前就查到了郑家。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挖,就出事了。”
“郑怀瑾已经死了。”苏砚之说,“1998年去世的。死无对证。”
“但郑岳庭还在。”
陆时衍打开电脑,将之前搜集的郑岳庭资料重新调出来。郑岳庭,六十七岁,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公开履历光鲜得无可挑剔——主持过多项国家级文物鉴定项目,发表过大量学术论文,培养了一大批文物鉴定人才。
光看履历,这是中国文物界的泰斗级人物。
但陆文渊的信里写了——“与周明远过从甚密”。
“郑岳庭和周明远的关系,公开渠道查不到太多。”陆时衍翻着搜索结果的页面,“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单位,学术活动上的交集也不多。如果不是刻意去查,根本看不出他们有关系。”
“所以才叫‘过从甚密’。”苏砚之说,“真正的利益往来,不会放在明面上。”
陆时衍的手机响了。是李队。
“何昌又吐了。”李队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交代,周明远每年会有两到三次,去北京见一个人。每次都住在同一家酒店,每次都订同一个包间。他负责送周明远去酒店,但不被允许上楼。周明远见的人,他没见过。”
“哪家酒店?”
“北京王府井附近的半岛酒店。包间是酒店中餐厅的‘颐和轩’。”
陆时衍将酒店名字记下来。
“李队,还有一个名字。郑岳庭。文物学会的副会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人我知道。”李队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文物圈的人提起他都得加个‘公’字。你是怀疑——”
“我爸二十一年前就在怀疑了。”陆时衍说,“他写给苏爷爷的信里,明确提到了郑怀瑾、郑岳庭父子。郑怀瑾在殷墟发掘期间涉嫌私带文物,郑岳庭和周明远过从甚密。”
李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陆老师,郑岳庭不是周明远。”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周明远是商人,有犯罪嫌疑就可以查。郑岳庭是体制内的专家,有头衔有级别有人脉。动他,需要铁证。”
“何昌的口供,加上我爸的信,加上名单——够不够?”
“不够。”李队答得很干脆,“何昌只见过‘老板’一面,辨认照片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你爸的信是私人信件,不是法律文书。名单是你爸的单方面记录,没有第三方佐证。这些加起来,最多能让纪委启动一个初步核查,但要想立案,还差得远。”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需要什么样的证据?”
“能证明郑岳庭直接参与文物犯罪的证据。”李队说,“资金往来记录、通话记录、他经手的文物清单、他签字放行的非法出境审批。或者——他亲口承认的录音录像。”
电话挂断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砚之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拍卖图录。是去年香港佳士得秋拍的图录,精装硬壳,铜版纸印刷,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一件商代晚期的青铜斝,高41厘米,三足,菌状柱,兽面纹。保存完好,锈色温润。图录上的估价是800万至1200万港币。
“这件东西,在你父亲的名单上。”苏砚之将图录递给陆时衍。
陆时衍接过图录,对照着父亲的名单查找。找到了——名单第三页,被红笔圈出的一行:
“商晚期青铜斝 一级 1999年河南安阳被盗经手人:‘老板’ 流向:不详”
安阳。殷墟所在地。
“郑怀瑾当年参与殷墟发掘的地方。”陆时衍的声音沉下去。
苏砚之又翻到另一页。一件西周的玉琮,沁色斑斓,包浆厚重。图录估价200万至300万港币。
名单上同样有记录:“西周玉琮一级 2000年陕西被盗经手人:周明远(转‘老板’)流向:不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佳士得的图录,送拍人的身份是不公开的。”苏砚之说,“但如果有警方介入,可以通过司法协助渠道,要求拍卖行提供送拍人的信息。”
“如果送拍人是周明远或者郑岳庭的关联人——”
“那就是物证。”
陆时衍立刻拨通了李队的电话。
“李队,我这里有新线索。去年香港佳士得秋拍,至少有两件拍品在我爸的名单上。一件商代青铜斝,一件西周玉琮。如果能查到送拍人——”
“如果能查到送拍人,就能顺着资金链往上追。”李队接得很快,“这件事交给我。香港那边有警务合作渠道,调取拍卖记录需要一些时间,但不是办不到。”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将父亲的名单和佳士得图录并排放在桌上。名单上的每一行记录,图录里的每一件拍品,像是一块一块的瓷片。碎了几十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现在,它们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捡回来,拼在一起。
“你父亲的名单,记录到2001年为止。”苏砚之说,“那之后周明远和‘老板’经手的文物,应该还有很多。”
“如果能拿到周明远的账本——”
“他那种人,不会留账本。”苏砚之摇了摇头,“但会留另一件东西。”
“什么?”
“藏品。”苏砚之的声音很平,“周明远是修复师出身,对器物有感情。他经手的珍品,不会全部转卖。最好的那几件,他会自己留着。”
陆时衍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明远的私人藏品馆。上次苏砚之拒绝修复的那件仿品,就来自那里。那间藏品馆里,一定藏着周明远多年积累的“珍藏”。那些珍品本身,就是他的罪证。
“我需要进一次他的藏品馆。”苏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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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机会来了。
周明远的助理打来电话,说周先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藏品”需要修复,点名请苏砚之过去看一看。时间是周六上午,地点是周明远位于曲江的私人会所。
“答应他。”陆时衍说,“我陪你去。”
周六上午,曲江。
周明远的私人会所名叫“明远山房”,是一处仿古庭院式建筑。青砖灰瓦,花木扶疏,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苏砚之和陆时衍以夫妻身份一同前往。周明远在花厅接待了他们,笑容依旧儒雅温和,仿佛瀚海拍卖会上的那场暗战从未发生过。
“苏老师,陆老师,欢迎欢迎。”他将两人迎进花厅,亲手沏了茶,“这次请苏老师来,是想请您看一件东西。”
他示意助手将一件器物从内室捧出来。
是一件元代青花瓷盘。直径约四十厘米,盘心绘缠枝牡丹纹,青花发色浓艳,釉面温润如玉。器型规整,纹饰精美,一眼看去确实是元代青花的典型器。
苏砚之没有急着下结论。她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手套和放大镜,将瓷盘捧到光线充足的位置,开始仔细查看。
青花发色确实符合元代特征——那种“苏麻离青”钴料特有的蓝中带紫的色调,以及釉面下微微晕散的效果,仿品很难做到如此自然。
但她的放大镜移到盘底的时候,停住了。
盘底的釉面上,有一处极细的裂纹。不是烧造时的窑裂,也不是使用过程中的磕碰——裂纹的走向不符合应力分布规律。是人为制造的。
她将瓷盘翻过来,看圈足内侧。圈足的胎釉结合处,有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这件盘子,修过。”苏砚之放下放大镜,声音淡淡的,“而且修得很高明。修复师将盘底整体截去,换了一个真品的底。接口处用了一种进口的高分子材料填充,再上釉复烧。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苏老师好眼力。”他说,“这件盘子,我收来的时候就知道修过。但一直不确定修在哪里。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修复。”苏砚之的声音依然很平,“这是拼凑。用一个真品的底,接一个仿品的盘身。接好之后,整器看起来就是‘真品’。但如果做热释光测年,盘身和盘底的年代会相差几百年。”
周明远轻轻鼓了两下掌。
“苏老师名不虚传。”他收起扇子,身子微微前倾,“这件东西,我不在乎真假。我在乎的是,苏老师能不能将它修到——连热释光都测不出来。”
苏砚之看着他。
花厅里很安静。博山炉里焚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开。窗外的竹影投在青砖地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周先生,”苏砚之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修文物,是为了还原真相。不是为了掩盖真相。”
周明远的笑容淡了一分。
“苏老师是聪明人。”他说,“有些真相,还原了对你没好处。你爷爷的事,我一直很遗憾。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帮你爷爷翻案。”
苏砚之站起来。
“我爷爷的案子,我自己会翻。”她说,“不劳周先生费心。”
她收起工具箱,转身向门口走去。陆时衍跟在她身后。
“陆老师。”周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锋刃般的凉意,“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太执着。执着的人,路走不远。”
陆时衍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周先生,”他的声音很平,“我爸的路,我替他走。”
两个人走出明远山房。会所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上了车,苏砚之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工具箱的提手上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着白。
“他在威胁你。”她说。
“我知道。”陆时衍发动车子,“他也在害怕。”
“你看到什么了?”
“花厅博古架上,有一件青釉刻花执壶。”陆时衍说,“和拍卖会上那件,是一套。”
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
七件一套的北宋耀州窑青釉器。周明远手里,至少有两件。
“他是在向我们展示实力。”陆时衍说,“他有东西,有人脉,有保护伞。他敢把东西摆在明面上,就是笃定我们动不了他。”
“那我们就证明给他看,他错了。”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坚定。工具箱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今天也不算白来。”苏砚之打开工具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极小的东西——一枚微型摄像头,伪装成修复工具上的零件,“花厅和藏品馆之间的那道门,他进去取盘子的时候开过。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我拍到面板了。”
陆时衍看着她手里的摄像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装的?”
“他说‘非常重要的藏品’的时候。”苏砚之将摄像头收好,“周明远这种人,不会为了一件普通的元代青花盘,亲自请人上门。他让我来,一定是为了展示某件真正重要的东西。取盘子的过程中,他开了那扇门。”
“所以那扇门后面,才是真正的藏品馆。”
“嗯。”苏砚之将摄像头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调出拍到的画面。
画面里,周明远的助手输入了一串密码,门开了。密码是六位数。摄像头拍得很清楚——100423。
“100423。”陆时衍将数字记下来,“像是一个日期。”
“或者一个坐标。”苏砚之说。
她将数字拆开。100,423。前面三位,后面三位。
“青石沟小窑室的坐标。”陆时衍忽然反应过来,“横向第十排,纵向第三层——不对,数字不对。”
苏砚之打开窑室示意图,将之前破解的刻纹坐标重新调出来。七件器物的刻纹指向的交汇点,坐标大约是横向第九至第十一排,纵向第四至第六层之间。
100。423。
“不是窑位坐标。”苏砚之说,“是更简单的东西。”
她将数字输入地图搜索框。经度100度附近,纬度42度附近——那个位置在内蒙古西部,和耀州窑完全不搭边。
“那就是日期。”陆时衍说,“100423。2010年4月23日?”
“或者1923年10月4日。民国纪年的写法。”苏砚之顿了顿,“郑怀瑾在殷墟发掘的时间,是1930年代。1923年他应该还在读书,没进考古组。”
“那就是2010年4月23日。”陆时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周明远 2010年4月23日”。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2010年4月,香港苏富比春拍,一件“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以420万港币成交。送拍人身份不公开,买家身份也不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