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苏砚之说。
郑岳庭抬起头,看着她。
“何昌在香港警方的审讯中,辨认过您的照片。他认出了您。”苏砚之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他说的不是‘这是老板’。他说的是——‘我见过这个人,在周明远的会所里,和老板一起。’”
郑岳庭的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您不是‘老板’。”苏砚之说,“但您知道‘老板’是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郑岳庭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瞬间老了十岁。
“‘老板’姓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霍震霆。香港霍家的二房次子。”
霍震霆。
陆时衍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霍家是香港有名的世家,祖上靠航运起家,产业横跨地产、金融、能源。霍震霆是霍家二房的次子,不在核心继承人之列,常年居住在北京和上海,公开身份是“收藏家”和“文化投资人”。
“霍震霆的父亲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过古董行。”郑岳庭继续说,“那家古董行,是当时华东地区最大的文物中转站。殷墟出土的甲骨、青铜器,洛阳出土的唐三彩,天龙山的石刻,敦煌的经卷——都从那家古董行流过。”
“霍仲年和郑怀瑾认识吗?”
郑岳庭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说,“我父亲日记里写的那三片甲骨,最终就是流到了霍仲年的古董行。他追查了几十年,查到的时候,甲骨已经到了日本。”
“所以您后来和霍震霆来往——”
“是为了查清楚,霍家经手的文物,到底还有多少。”郑岳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父亲追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接着追。但我不能明着追。霍震霆的身份和地位,不是我能直接碰的。”
“所以您接近周明远。”
“周明远是霍震霆在大陆的代理人。通过他,我能摸到霍震霆的链条。”郑岳庭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这些年,我记录了周明远经手的每一件重要文物。他以为我是他的保护伞,实际上——”
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实际上,我在等有人能接过去。”
陆时衍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文物照片、交易时间、金额、经手人、流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1990年代到最近几年,横跨近三十年。
这是一份比陆文渊的名单更完整、更详尽的记录。
“为什么不交给警方?”苏砚之问。
“交给哪个警方?”郑岳庭反问道,“霍震霆的关系网,从香港到北京,从文物系统到公安系统,盘根错节。我交过一次。1998年,我托人将一份初步调查材料递给了当时文物局的一个领导。第二天,材料被退回我办公室,附了一张便条——‘郑会长,有些事不必深究’。”
苏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1998年。爷爷被诬陷的那一年。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通过任何正式渠道。”郑岳庭说,“只能等。等一个既能信任、又有能力接过去的人。”
他看着陆时衍。
“你父亲陆文渊,当年也查到了霍家。他比我查得更深。所以他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像铅。
陆时衍将郑岳庭的文件夹和自己父亲的名单并排放着。两份记录,相隔二十一年,记录的却是同一条链条。从霍仲年到霍震霆,从上海的古董行到香港的拍卖行,从1930年代到二十一世纪。
三代人。一条河。
“郑会长,”陆时衍站起来,“这些东西,我们要带走。”
郑岳庭点了点头。
“带走。”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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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岳庭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春天的傍晚,风还有些凉。长安街上的车流汇成一条光河,缓缓流动。陆时衍和苏砚之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苏砚之忽然停下来。
“霍震霆。”她念出这个名字,“香港霍家。国际刑警盯Peter Chen很久了,Peter Chen的上家,会不会就是霍震霆?”
陆时衍拿出手机,拨通了李队的电话。
“李队,我们拿到了一份完整的记录。周明远的上家叫霍震霆,香港霍家的。他父亲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古董行,是当时华东最大的文物中转商。霍家这条线,从民国一直延续到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李队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霍震霆。”他将名字重复了一遍,“这个人我听说过。去年国际刑警发过一份协查通报,涉及一批从内地走私到香港的唐代壁画。收货方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霍震霆的人。但案子后来被压下去了,没查到霍震霆本人。”
“为什么被压下去?”
“上面有人打招呼。具体是谁打的,不知道。”李队的声音沉下去,“陆老师,这条鱼,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大到什么程度?”
李队没有立刻回答。
“霍仲年。”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你刚才说,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古董行。那个年代,能开那么大古董行的,背后都有外国人的影子。霍仲年的上家,很可能不是中国人。”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李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条链条可能不止三代人。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霍家只是其中的一环。”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和苏砚之在路边站了很久。
晚高峰的车流在他们面前川流不息。车灯汇成的光河里,每一辆车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而他们追查的这条河,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流淌了,流经战乱、流经改朝换代、流经无数人的手,一直流到今天。
“还追吗?”苏砚之问。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
路灯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修复文物时拂去表面浮尘的手势。
“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