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对霍震霆和周明远犯罪网络的调查,由公安部挂牌督办,陕西、河南、香港三地警方联合侦办。郑岳庭提供的记录和陆文渊的名单,成为案件的核心证据。从这两份材料出发,专案组梳理出了一张跨越三十余年、涉及一百余件珍贵文物的走私网络。
霍震霆在北京的住所被依法搜查。搜出的文物和账册,足以坐实他作为走私链条顶端人物的身份。其中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1980年代至今,经霍震霆之手流向海外的珍贵文物清单——从商周青铜器到宋元瓷器,从北朝石刻到明清书画,品类之全、级别之高,令参与搜查的警员都感到震惊。
周明远在曲江的会所被同时搜查。藏品馆里的五件耀州窑青釉器,连同其他数十件涉案文物,被逐一登记、封存、转运至文物保管机构。
何昌的口供、Peter Chen在香港的供述、郑岳庭的记录、陆文渊的名单——四条证据链相互印证,将周明远和霍震霆牢牢锁定。
但追索被非法出境的文物,是一场更漫长的战役。那些已经流散到日本、欧美、东南亚的珍宝,有的进入了私人藏馆,有的成了博物馆的展品,有的在拍卖会上几经转手,下落已经模糊。将它们一件一件追回来,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陆时衍知道这件事。苏砚之也知道。
但他们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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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苏砚之的文物修复公益工作室正式挂牌。地点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空间不大,但修复设备一应俱全。第一批学员是七个从文博院校毕业的年轻人,林晚担任助教。
挂牌那天,苏振海来了。
他的身体比一年前好了很多。冤屈洗清之后,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整个人都轻了一些。他坐在轮椅上,被苏砚之推着,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修复台上的灯光、显微镜、三维扫描仪,年轻学员们专注的侧脸——他看着这些,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在一件正在修复的青花瓷瓶前停下来。
“这件东西,缺了多大?”他问。
“大约百分之二十五。”正在修复的学员回答,“口沿和腹部各缺了一块,圈足有冲线。”
苏振海伸出手,在瓷瓶残缺的边缘摸了摸。他的手指很稳,和从前一样。
“补缺的材料,用的是哪种?”
“医用级石膏,加矿物颜料调色。苏老师说,这种材料稳定性好,将来如果需要拆除重补,不会损伤原器物。”
苏振海点了点头。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孙女。
“教得好。”他说。
苏砚之蹲下来,握住爷爷的手。
“您教的。”她说。
苏振海笑了一下。很淡,像青瓷上的冰裂纹,稍纵即逝。但苏砚之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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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主持的耀州窑遗址考古报告,在这一年正式出版。报告里专门列了一章,写青石沟的隐秘小窑室。他将父亲陆文渊当年未完成的调查补充完整——小窑室的结构、烧造工艺、那套七件青釉器的窑位刻纹系统,以及小窑室后壁壁龛的秘密。
壁龛里原本藏的东西,至今没有找到。
但陆时衍在报告的最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据窑室结构和出土器物分析,壁龛最初可能用于存放烧造记录或窑业契约。宋代耀州窑的窑工,有将重要契据藏于窑室的传统。七件青釉器上的刻纹系统,很可能是为标记契据藏匿位置而设计的‘密码’。契据的内容已无从考证,但这套巧妙的标记方式本身,已是珍贵的文化遗产。”
他将报告的第一本样书,带到了父亲的墓前。
陆文渊的墓在西安郊区的一座公墓里,墓碑很素,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陆时衍蹲下来,将样书放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爸,青石沟的报告写完了。”他说,“您当年没写完的那一章,我替您补上了。”
墓园里很安静。松柏的影子落在石碑上,风吹过来,树影晃动,像是有人在点头。
陆时衍在墓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开。
墓园门口,苏砚之在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绾起来,露出清瘦的脖颈。看到他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陆时衍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墓园外的小路往回走。路两边是麦田,初夏的麦子正在灌浆,青绿色的麦穗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海。
“我爷爷说,下周想来墓园看看。”苏砚之说,“看看你父亲。”
“好。”
“他还说,想把他收藏的那批瓷片捐给工作室。给学员们做标本用。”
“好。”
苏砚之侧过头看他。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一年前柔和了一些。眉心那道竖纹还在,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紧锁着。
“你呢?”她问。
“我什么?”
“青石沟的报告写完了。接下来做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
“陕北有一处新发现的宋元窑址,考古院让我去主持发掘。”他说,“要去大半年。”
“陕北?”
“嗯。榆林那边,靠近沙漠。条件比较艰苦。”
苏砚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麦田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青麦穗的清香。
走了大约一百步,她才开口。
“工作室下半年不忙。林晚可以顶一阵。”
陆时衍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修复文物时一样。但眼睛里有光,像青釉在某个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忽然泛起的那种温润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