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的刻纹数据在陆时衍的电脑里躺了整整两天。
不是没有分析,是分析的结果让人无法安坐。
第八组刻纹指向的坐标,经过GIS系统与宋代窑址分布图的叠加比对,落在铜川以北约四十里的一处山坳里。从卫星图像上看,那里地表植被茂密,没有任何已知的窑址标注。但陆时衍调出了1980年代陕西省文物普查的原始档案,在一份泛黄的调查手记里找到了这样一行字:
“铜川北四十里,地名北窑,有瓷片散见,疑为宋代窑址。因地处偏远,未列入本次普查重点。”
落款日期是1985年10月。调查人一栏,签着一个陆时衍无比熟悉的名字——陆文渊。
“你父亲去过那里。”苏砚之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去过,但没有正式发掘。”陆时衍将档案照片放大,“1985年的普查,他只是做了地表采集和初步记录。之后这个点就被搁置了,再也没有人去过。”
“搁置的原因是什么?”
陆时衍翻到档案的下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文物点登记表》,在北窑那一栏的“处理意见”里,有人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暂不发掘。”签名处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暂不发掘。”苏砚之读出那四个字,“1985年,你父亲发现了北窑。暂不发掘。2000年,你父亲找到了青石沟小窑室。2001年,他出事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将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父亲的笔记本上。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去铜川。”他站起来,“现在。”
从西安到铜川,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
陈默开车,林晚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是陆时衍和苏砚之。车载导航的终点被设置为铜川市文物局,但陆时衍心里清楚,真正的目的地是北窑——那个被搁置了将近四十年的坐标。
秋日的关中平原在车窗外铺展开来。收割过后的玉米地露出赭褐色的土壤,一排排杨树沿着田埂站立,叶子正在变黄,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金色。远处的秦岭山脉淡得像一道墨痕,几乎要融进天际线里。
苏砚之靠在座椅上,膝盖上放着那只青釉茶盏——用防震海绵裹着,装在一个小锦盒里。她将茶盏带出来不是为了修复,而是为了比对。如果北窑真的是霍氏祖窑,那里出土的瓷片应该与茶盏的胎釉特征完全一致。
“苏老师,您说霍家为什么要把祖窑选在那种地方?”林晚从前座回过头来,“铜川北边四十里,放在宋代,那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沟。烧瓷器不是应该靠近水源和瓷土矿吗?”
苏砚之将茶盏放回锦盒。“宋代耀州窑的中心窑场在黄堡镇,那里靠近漆水河,取水方便,瓷土矿也丰富。但北窑偏离了中心窑场,选址在偏僻的山坳里。这不是经济理性的选择。”
“那是为什么?”
“因为它烧的不是商品瓷。”陆时衍接过了话头,“北窑是霍氏的私窑,专门烧造定制器物。选址偏僻,是为了不引人注意。窑址靠近祖传的密室,方便藏匿。”
林晚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什么,陈默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前面封路了。”
车停在一条乡村公路的岔口。前方不远处,几辆工程车横在路中间,橘色的锥形桶将路面完全封死。一块蓝色的施工告示牌立在路边,上面写着“铜川市耀州窑遗址保护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施工期限是今年三月至明年六月。
“保护性基础设施?”陆时衍下了车,走到告示牌前仔细看。建设单位是铜川市文物局,施工单位是陕西某建筑工程公司。从告示牌上的工程范围示意图来看,施工区域恰好涵盖了从黄堡镇向北延伸的大片区域——包括北窑所在的坐标点。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老陆,怎么办?”陈默走过来,“绕路的话,要兜一个大圈,多走将近两个小时。而且看这个架势,北边那片可能都封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铜川市文物局一个熟人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老周,我陆时衍。铜川北边那片封路了?对,我刚到。怎么回事,之前没听说有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陆时衍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谢了。”
挂断电话后,他沉默了几秒。
“去年年底批的项目。省文物局特批,走了加急程序。施工单位是公开招标的,但中标的那家公司——”他顿了顿,“法人代表姓何。”
“何昌?”苏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昌的弟弟,何盛。”
陈默骂了一声。
何昌是周明远的核心马仔,负责文物造假的做旧工艺。他在香港落网后,供出了周明远的大量犯罪事实。但他的弟弟何盛,此前从未进入过警方的视线——表面上看,何盛经营着一家合法的建筑工程公司,与何昌的文物犯罪没有任何交集。
现在,这家公司在省文物局的特批下,拿到了铜川耀州窑遗址保护区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施工范围恰好覆盖了北窑。
不是巧合。
“周明远在狱中,但他的网络还在运转。”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项目是提前布局的。他们要用合法施工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进入北窑区域。”
“然后呢?”林晚问。
“然后,在施工过程中‘意外发现’文物,按规定上报,文物被接管。接管的人是谁?省文物局。省文物局里谁负责这个项目?”陆时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施工机械上,“刘建明虽然被抓了,但文物系统里周明远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不是抓一个人就能断干净的。”
苏砚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被封锁的道路。秋日的阳光照在橘色的锥形桶上,颜色刺目。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像某种沉闷的预警。
“我们得进去。”她说。
“怎么进?”陈默问,“路口有保安,施工区有围挡。没有施工证,进不去。”
苏砚之想了想,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样东西——她的文物修复师资格证。证件上盖着国家文物局的钢印,照片里的她表情平静,眼神专注。
“修复师随考古队进入施工区域,对出土文物进行现场保护,属于正常业务协作。”她将证件递给陆时衍,“你以考古院专家的身份,我以修复师的身份。我们不绕路,就从正门进。”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默,掉头。去铜川市文物局,开一份现场协作的公函。”
铜川市文物局的院子里停满了车。
陆时衍拿着考古院的工作证和省考古院的介绍信,以“耀州窑遗址考古调查”的名义,申请进入施工区域进行配合性勘察。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科长,姓马,态度客气但眼神飘忽。
“陆老师,这个项目是省局直管的,我们市局只是配合。您要进去,得省局点头。”马科长将介绍信推回来,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
“省局哪个处直管?”
“文物保护处。刘处长——哦不对,刘建明处长调离了,现在是一位孙副处长在负责。”
陆时衍心里冷笑了一声。刘建明是被“调离”的,不是被抓的——至少在公开的说法里是这样。专案组为了不打草惊蛇,对他的处理暂时定性为“违纪调离”,真正的刑拘要等周明远案全部查清后才执行。
“孙副处长今天在吗?”
“在省局开会。要不您改天再来?”
陆时衍没有纠缠。他收起介绍信,道了声谢,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苏砚之在等他。她刚才去了洗手间,实际上是借机在文物局的办公楼里转了一圈。二楼的楼梯口贴着各科室的分布图,三楼是局长室和会议室,四楼是档案室和库房。
“看到什么了?”陆时衍压低声音。
“三楼东侧,副局长办公室。门牌上的名字是刘建明。”苏砚之说,“还没换。”
刘建明被调离已经一个多月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牌还没换。要么是行政机关的效率太低,要么是有人刻意不换——给外界一个信号,刘建明还会回来。
“走。”陆时衍拉着她往外走,“不去省局了。直接去工地。”
“公函呢?”
“不用公函。”
陆时衍上了车,让陈默将车开回封路的路口。这次他没有停,而是让陈默拐进路边一条土路,沿着施工围挡的边缘慢慢开。
围挡是蓝色的彩钢板,大约两米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陈默开了大约一公里,终于在围挡的尽头找到了一处缺口——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从围挡下方穿过,沟底的缝隙勉强可以钻过一个人。
“我进去。”陆时衍说。
“我跟你一起。”苏砚之已经开始往身上套便携工具包。
陈默看了看四周。“我在外面接应。林晚,你去路口盯着,有车过来就打电话。”
四个人迅速分工。陆时衍和苏砚之弯腰钻过排水沟,进入了施工区域的内部。
围挡里面的景象和外面截然不同。原本的农田和荒坡被推土机推平,裸露出大片的黄土。几台挖掘机停在不远处,铲斗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地面上散落着瓷片——不是一片两片,是大片大片的碎瓷,被履带碾过,碎成更小的碎片,嵌在泥土里。
苏砚之蹲下来,捡起一片。
青釉。胎质坚细。釉面有冰裂纹。
耀州窑北宋晚期的典型特征。
她将瓷片翻过来。内侧没有刻纹——这是普通的产品瓷,不是霍氏定制的那批。
但这里遍地都是。
“北窑的规模,比陆伯伯1985年记录的要大得多。”她站起来,看着被推土机翻开的土地,“地表瓷片的密度这么高,说明地下有大型窑炉遗址。”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沿着推土机的履带痕迹向前走,大约走了两百步,停住了。
履带在这里挖出了一道深沟。沟壁上,清晰地暴露出一道砖砌的拱形结构——窑炉的顶部。砖块被铲斗刮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泛着窑汗光泽的内壁。窑汗是深绿色和褐色交织的釉层,是经年累月的高温烧造留下的痕迹。
这座窑炉,在推土机的铲斗下,差一点就被整个毁掉了。
陆时衍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他蹲下来,在沟底的浮土里寻找着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瓷片。是金属。
他用手铲小心地拨开浮土。一枚铜钱露了出来。钱文清晰可辨——“宣和通宝”。
宣和。宋徽宗的年号。宣和五年,正是霍氏祖先定制那套七件瓷器、藏匿青铜卣的年份。
陆时衍将铜钱收进标本袋,站起来。他的目光沿着被推土机撕开的土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瓷片、窑具残块、红烧土颗粒、炭粒——一条完整的北宋窑业堆积,被施工机械像切蛋糕一样切开,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他们不是在施工。”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在破坏。”
苏砚之站在他旁边。她明白他的意思。合法的考古发掘,应该是用手铲和刷子一层一层地剥离地层,记录每一件出土器物的坐标和层位,最大限度地保存遗址的历史信息。而现在,推土机直接铲开了文化层,瓷片被碾碎,窑炉被刮掉顶部,地层关系被彻底破坏。
这不是施工。这是打着施工旗号的盗掘。
“陆时衍。”苏砚之忽然拉住他的手臂。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施工区域的更深处,有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铲斗起落之间,大量的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一旁。几个戴安全帽的人蹲在土堆边,正在挑拣着什么。他们的动作很快,将挑出的东西装进蛇皮袋里。
不是瓷片。瓷片不值得这样挑拣。
是完整的器物。
陆时衍举起手机,拉近镜头,按下录像键。
画面里,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人从土堆里捡起一件器物,在阳光下看了看,然后递给旁边的人。那人用报纸将器物裹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已经装了大半箱,报纸包裹的轮廓有大有小,有圆有方。
红色安全帽转过头来。
陆时衍的手机清楚地拍到了他的脸。
何盛。
何昌的弟弟,施工公司的法人代表。他站在北宋窑址的废墟上,亲手将出土文物挑拣装箱。
“够了。”苏砚之低声说,“这些证据足够申请强制停工了。”
陆时衍将录像保存,又拍了几张何盛正脸的照片。然后两个人原路返回,钻出排水沟,回到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