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到他们的表情,什么都没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回西安。去找李队。”
车驶上公路。后视镜里,那片蓝色的围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但陆时衍的脑海里,那座被铲掉顶部的窑炉、被碾碎的瓷片、被挑拣装箱的器物,像定格的画面一样,挥之不去。
苏砚之从锦盒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放在膝盖上。茶盏完好无损,釉色温润,盏心的五瓣梅花在车窗透进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美。
九百年前,霍氏祖先在宣和五年的秋天,将这套器物藏进了密室。他不知道金人的铁骑什么时候会踏破耀州的城门,不知道三千年不易的承诺还能不能守下去。他只是把青铜卣放进铜箱,把族谱放进夹层,把铜印搁在最上面,然后封死了密室的门。
九百年后,他的后人霍震霆为了寻找这件信物,建立了横跨数代的文物走私网络。霍震霆的爪牙何盛,正开着推土机,将霍氏祖先的窑址碾成碎片。
而霍仲年——那个在1937年找到密室、在族谱最后一页留下“不肖子孙不敢擅动”的霍仲年——他的选择,成了这条链条上唯一的光亮。
“霍仲年为什么要把何昌这种人留在身边?”苏砚之忽然问。
陆时衍看着窗外掠过的杨树。“也许不是他留的。霍仲年1970年代就退休了,周明远是何昌的上一级。霍仲年可能根本不认识何昌。”
“但霍震霆认识。霍震霆不但认识,还把何昌的弟弟安排到了关键位置。”
“所以链条从霍仲年到霍震霆,变了。”陆时衍说,“霍仲年守护的是承诺。霍震霆守护的是利益。”
苏砚之将茶盏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承诺会变,器物不会变。”她说,“器物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碎了就是碎了,修好了还是那件器物。”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的手按在锦盒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修复师的手。
“所以你要修它。”他说。
“嗯。修到它原来的样子。”
车继续向前开。秋日的关中平原在车窗外铺展,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被风卷到路面上,又被车轮带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远处的田野里。
李队看完陆时衍拍的视频,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他将手机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何盛。”他念出这个名字,“何昌的弟弟。专案组之前查过何盛的背景。他的建筑公司是五年前注册的,注册资金一千万,承接的都是政府工程。文物系统的、水利系统的、交通系统的,都有。表面上看是一家资质齐全的正规企业。”
“实际上呢?”
“实际上,这家公司的真正老板不是何盛。”李队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查了公司的股权结构。何盛占股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由一家香港的投资公司持有。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霍震霆。”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震霆在狱中,但他的公司在继续运转。他的触角通过合法的商业外衣,伸进了铜川的施工工地,伸向了那片埋藏着霍氏祖窑秘密的土地。
“霍震霆知道北窑的位置。”陆时衍说,“他在狱中交代过,他父亲霍仲年晚年提到过北窑,但没有说具体位置。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现在他找到了。”李队说,“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你帮他找到的。”
陆时衍愣住了。
“青石沟密室的发掘,青铜卣的出土,族谱的发现——这些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在文物系统内部已经传开了。”李队的声音沉下去,“霍震霆在狱中通过律师获知了这些信息。他根据族谱的记载,推断出北窑的大致位置。然后通过外面的关系网络,让何盛以施工的名义进入那片区域。”
“所以那片工地的真正目的,不是修什么保护性基础设施。”苏砚之说。
“是抢在考古院正式发掘之前,把北窑里可能存在的文物取走。”李队点了点头,“何盛的人不是在施工,是在盗掘。打着合法旗号的盗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队,那片工地必须立刻停工。”陆时衍说,“每多挖一天,遗址就多破坏一分。我们今天在现场看到的,窑炉顶部已经被铲掉了。再挖下去,整个北窑可能被彻底毁掉。”
“停工令需要省文物局下。我现在没有这个权限。”李队站起来,走到窗边,“刘建明被调离后,省文物局的主要领导对这个项目持什么态度,还不清楚。如果我贸然插手,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遗址毁了?”
李队转过身,看着陆时衍。
“有一个办法。”他说,“申请抢救性考古发掘。”
“怎么申请?”
“根据《文物保护法》,在工程建设过程中发现文物的,施工单位应当立即停止施工,保护现场,并报告当地文物行政部门。文物行政部门接到报告后,应当在二十四小时内赶赴现场,并在七日内提出处理意见。”李队一字一顿地背出了法条,“你们今天在现场发现的——暴露的窑炉、散落的瓷片、何盛挑拣器物的行为——都符合‘发现文物’的法定情形。”
“但何盛不会主动报告。”
“不需要他报告。”李队拿起手机,“任何人都可以向文物行政部门报告发现文物的线索。陆老师,你是考古院的专业人员,你在施工现场发现了暴露的古代窑址,依法向省文物局报告。我这边同步向省公安厅文物犯罪侦查处报备。两条线同时走,逼他们停。”
陆时衍点了点头。
“报告怎么写?”
“如实写。写你进入施工区域后发现窑炉被破坏、文化层暴露、有人在挑拣出土器物。附上照片和视频。”李队顿了顿,“但不要提何盛的名字。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认出了他。只描述行为,不点名。”
“为什么?”
“因为一旦点名,他们就知道我们盯上了何盛。何盛身后是霍震霆的律师团队,他们会用各种合法手段拖延、转移、销毁证据。现在最好的策略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履行正常的文物保护程序,而不是针对他们。”
陆时衍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用合法的抢救性发掘申请,倒逼施工方停工。一旦停工,考古队就可以正式进入北窑,进行规范的考古发掘。到那时候,何盛和他的挖掘机,就再也碰不到那片土地了。
“我今晚就把报告写出来。”陆时衍说。
苏砚之从锦盒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放在李队的桌上。
“李队,这件东西,是我爷爷保存了二十多年的。陆文渊在出事前托人送给他,附言是‘留个念想’。茶盏上的刻纹,是通往北窑密室的最后一把钥匙。”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修复方案,“霍震霆找了三十年的东西,陆文渊用命保护的东西,我爷爷藏了半辈子的东西——现在就在我手里。”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用推土机把它挖出来。”
李队看着她。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修复师,此刻的眼神像瓷片的断面一样锋利。
“好。”他说,“我们一起。”
陆时衍连夜写完了抢救性发掘申请报告。
报告中详细描述了铜川北窑施工区域发现古代窑址的情况,附上了现场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截图。他没有提何盛的名字,只是客观记录了“现场人员将出土器物挑拣装箱”的行为。报告的措辞专业、克制,每一处判断都有实物证据支撑。
第二天一早,报告被同时递交至省文物局和省公安厅文物犯罪侦查处。
下午,省文物局派出了一个三人调查组赶赴铜川。
陆时衍和苏砚之作为报告人和专业见证人,随调查组一同前往。
施工工地已经停工了。不是主动停的,是何盛得知调查组要来的消息后,连夜让工人将挖掘机开走,用防雨布将暴露的窑炉遮盖起来,在地表撒了一层新土,试图掩盖施工痕迹。
但那些被碾碎的瓷片嵌在泥土里,不是撒一层新土就能藏住的。
调查组的人在工地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带队的是省文物局一位姓孙的副处长——正是马科长提到的那位接手刘建明工作的孙副处长。他蹲在暴露的窑炉前,用手铲轻轻刮了刮窑壁上的窑汗,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谁让你们在这个位置动土的?”他问施工方的现场负责人。
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张施工证,上面印着“陕西盛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他搓着手,一脸茫然:“孙处长,我们是按图纸施工的。图纸上没有标注这里有遗址啊。”
“图纸是谁出的?”
“设计院出的。省局审过的。”
孙副处长沉默了。图纸是省局审过的——审核人一栏,签的是刘建明的名字。刘建明在调离之前,亲自审批了这份蓄意避开遗址核心区的施工图纸。而施工方“恰好”在“误差范围内”将挖掘范围扩大到了遗址区域。
一切都有合法的外衣。
“停工。”孙副处长说,“从今天起,这片区域全面停工。已暴露的窑址区域设置围栏,派人二十四小时看护。我回去后立刻向局里汇报,启动抢救性考古发掘程序。”
何盛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时衍和他对视了一瞬。何盛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不甘。像一只被从猎物旁边赶走的野兽,暂时退开,但随时准备扑回来。
调查组离开后,陆时衍和苏砚之在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太阳正在落山,晚霞将整片工地染成赭红色。被防雨布遮盖的窑炉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散落在被推土机撕开的土地上。
“抢救性发掘的审批流程要走多久?”苏砚之问。
“正常情况,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天。”苏砚之看着那片土地,“何盛会等十五天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何盛不会等。霍震霆不会等。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陈默。”陆时衍拿出手机,“从今天起,你留在铜川。盯着这片工地。”
“收到。”陈默的声音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和苏砚之上了车。车驶离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暮色四合,关中平原的夜晚来得很快。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瓷片。
苏砚之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青光。
“宣和五年九月。”她忽然说,“霍氏祖先选择在那个时间藏起青铜卣。你知道那一年还发生了什么吗?”
陆时衍摇了摇头。
“宣和五年是1123年。两年后的宣和七年,金兵南下。再过两年,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修复过的器物的年代,“霍氏祖先藏起信物的时候,距离北宋灭亡,只剩下四年。”
陆时衍将车停在了路边。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两侧是黑暗的田野。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
“他知道等不到殷祀复续的那一天了。”苏砚之说,“但他还是把信物藏好,把族谱写完,把密室封死。然后在那套瓷器上刻下暗记,留给从来不会来的后人。”
“因为他相信会有人来。”陆时衍说。
苏砚之转过头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她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你信吗?”她问。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信。”他说,“所以他找到了青石沟。苏爷爷信,所以他把茶盏藏了二十多年。郑怀瑾信,所以他追了甲骨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也信。”
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秋虫的鸣叫声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持续不断。
苏砚之将茶盏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那我们就等。”她说,“等审批下来,等发掘开始,等那座窑炉里的秘密,一件一件地重见天日。”
陆时衍重新发动车子。车灯劈开黑暗,向西安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铜川工地,被黑暗吞没。那座被铲掉顶部的窑炉、那些被碾碎的瓷片、那间藏了九百年的密室——都在等待。
等待不会来的后人中,终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