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窑祖鼎藏匿处的发掘申请在三天后批了下来。比陆时衍预想的快——省文物局这次没有任何拖延,孙副处长亲自签的字,附带一句批示:“务必确保文物安全,出土后直接入库,不得中途转运。”
李队派了四名专案组警员轮流值守发掘现场。陈默把探地雷达的设备留在了北窑,自己回了西安补充装备。林晚从工作室赶来,带了一批现场修复急需的材料——医用级石膏、矿物颜料、环氧树脂、防震海绵。她把东西卸在整理棚里,拍着箱子对苏砚之说:“苏老师,我把您工作室搬空了半间。剩下的半间,等您回去自己搬。”
苏砚之检查了材料清单,点了点头。林晚办事越来越妥帖了,带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多余的,每一样都恰好是现场修复最急需的。她跟了苏砚之三年,从一开始连矿物颜料的名字都记不全,到现在能独立配胶、调色、做初步的清洗加固,进步是实打实的。
“工作室那边怎么样?”苏砚之问。
“正常运转。上周接了两个小单,一件清代青花盘,一件民国粉彩瓶,我都做了初步处理,等您回去把关。”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另外,省博物馆送来一件元代龙泉窑青瓷碗,口沿缺了一块,想让我们做修复方案。我说等您回去再看。”
苏砚之接过笔记本,看了看林晚做的病害记录。字迹工整,描述准确,缺失位置的尺寸、冲线的走向、釉面的保存状况都记录得很详细。她在笔记本上签了字,还给林晚。
“元代龙泉窑青瓷碗的修复方案,你先做一稿。胎质、釉色、器型特征都查清楚,补缺材料的选择要有依据。做完发给我看。”
林晚愣了一下。“我……做方案?”
“嗯。”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你做了三年助手,该试着自己做方案了。”
林晚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口袋里。然后她像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
“对了苏老师,这是我从铜川工地外围捡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苏砚之接过报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匣钵残片。
大约手掌大小,粗陶胎,表面烧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窑汗。匣钵是装烧瓷器的窑具,宋代耀州窑普遍使用漏斗形匣钵,将器物置于匣钵内,再放入窑室叠烧。匣钵的作用是保护器物不受明火和烟尘的直接熏染,使釉面纯净。
但这块匣钵残片和常见的不同。
它的内壁上,有一道刻痕。
苏砚之将匣钵残片凑近修复灯。刻痕很浅,被窑汗覆盖了一部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痕迹的起笔和收笔都有明确的力度变化——不是烧造时的自然裂纹,是人为刻划的。
三组短线。
第一组三道,第二组五道,第三组四道。
偏移角度:大约八度。
和那套七件瓷器、茶盏上的刻纹——完全相同的编码系统。
但这是刻在匣钵上的。不是器物,是窑具。
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将匣钵残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纹,只有烧结的窑汗和与其它匣钵叠压留下的痕迹。这说明刻纹是在匣钵入窑之前就刻上去的,烧造过程中被窑汗部分覆盖,证明它是与原器物一同经历了高温。
“林晚,你在哪里捡到的?”
“工地东边的土堆旁边。就是何盛的人之前堆渣土的地方。”林晚说,“我看到土堆里露出半截匣钵,觉得器型少见,就捡回来了。”
苏砚之将匣钵残片放在修复台上,打开三维扫描仪。激光束在残片表面缓缓移动,电脑屏幕上逐渐构建出残片的三维模型。刻纹被放大、增强对比度,原本被窑汗覆盖的部分通过多光谱模式显露出完整的笔画。
三组短线:3、5、4。偏移角度:8度。
她将数据记录下来,与已知的八组刻纹并列。
七件瓷器:3度、5度、7度、12度、15度、18度、21度。
茶盏:10度。
匣钵:8度。
九组数据。
苏砚之将这九个数字从小到大排列在纸上:3、5、7、8、10、12、15、18、21。
她盯着这九个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随机的。3、5、7、8、10、12、15、18、21——相邻数字之间的差值呈现出某种规律:2、2、1、2、2、3、3、3。
她将差值标注出来,然后用红笔将整组数字圈起来。
不是密码。是目录。
陆时衍从探方回来的时候,苏砚之正将九组刻纹的拓片按照数字大小排列在修复台上。九张拓片排成一排,修复灯的白光照在上面,每一道刻痕都清清楚楚。
“你看这个。”她指着那排拓片。
陆时衍弯下腰,从第一张看到第九张。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九组。不是八组。”
“林晚在渣土堆里捡到的匣钵残片,上面有刻纹。”苏砚之将匣钵残片递给他,“刻纹系统和瓷器上的一模一样。三组短线加偏移角度。数据是3、5、4,偏移8度。”
陆时衍接过匣钵残片,翻来覆去地看。匣钵是粗陶的,表面粗糙,与瓷器的细腻胎质截然不同。但刻纹的刀法——落刀的力度、收刀的提锋、线条的间距——与霍氏定制瓷器上的刻纹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刻工。”他说。
“嗯。”苏砚之点了点头,“而且从刻划的熟练程度看,刻工刻这只匣钵的时候,已经刻过很多件器物了。线条流畅,没有犹豫的停顿。应该是霍氏祖窑的专任刻工。”
陆时衍将匣钵放回修复台,看着那九张拓片。“匣钵是窑具,不是产品。窑工具为什么要在匣钵上刻暗记?”
苏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本宋代窑业技术的专著,翻到匣钵装烧工艺那一章。书页上有一张耀州窑漏斗形匣钵装烧的示意图——器物置于匣钵内,多个匣钵叠放在窑床上,形成一个高高的柱状堆积。
“宋代耀州窑的匣钵装烧,是单件装烧为主。”她指着示意图,“一件器物配一只匣钵,匣钵叠匣钵,最下面用支圈垫底,最上面盖匣钵盖。一柱可以叠十几层。不同的窑位,温度和气氛不同,烧出来的釉色也有差异。”
“所以窑工需要知道哪只匣钵放在哪个位置。”陆时衍接道。
“对。在匣钵上刻标记,是为了记录它在窑室中的摆放位置。”苏砚之翻到另一页,“但这种标记通常是简单的数字或符号——‘上’‘中’‘下’,或者一、二、三。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编码系统。”
陆时衍明白了。
霍氏祖窑的刻工,将本来用于记录信物藏匿位置的复杂编码系统,用在了记录匣钵窑位的日常工作中。不是因为他需要用复杂编码来记录窑位——简单数字就够了。是因为他习惯了这种刻法。刻纹系统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专门用于记录秘密的特殊技能,而是融入了日常工作的本能。
“他把霍氏的刻纹系统,用了一辈子。”陆时衍说,“刻在定制瓷器上,刻在茶盏上,也刻在每天经手的匣钵上。”
苏砚之将九张拓片重新排列。这一次,她不是按照数字大小排列,而是按照器物类型排列——七件瓷器、茶盏、匣钵。三种不同类型的器物,刻着同一种编码。
“如果匣钵上的刻纹是记录窑位的,那它的偏移角度8度,对应的是什么?”她问。
陆时衍打开窑室示意图。之前他们已经破解了偏移角度的含义——不是方向,是深度。角度数值对应的是从地表向下的深度,单位是宋代的尺。
3度对应三尺。5度对应五尺。以此类推。
8度——八尺。
大约两米六。
“这个深度,在窑室结构中对应什么位置?”苏砚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