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调出北窑窑炉的剖面图。馒头窑的结构:火膛在最前面,窑床在中间,向后逐级升高,最后是烟囱。窑床本身的高度距离地表大约有一米五左右。八尺——两米六——恰好是窑床下方、火膛后部的基础深度。
“这个位置的匣钵,不是放在窑床上烧的。”陆时衍的手指在剖面图上移动,“是埋在窑床下面的。”
苏砚之看着他。
“窑床下面埋匣钵?为什么?”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在北窑窑室清理的时候,窑床的耐火砖下面,有一层黑色的灰烬堆积。当时他以为是建窑时填埋的炭渣,没有特别在意。但如果那层灰烬不是建窑时填埋的,而是后来人为埋进去的——
“窑床下面可能有一个我们没发现的坑。”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第二天一早,陆时衍带着两个队员,重新打开了北窑窑室。窑室里的废品器物已经被全部清理出来,窑床上空空荡荡,耐火砖的表面被千年的窑火烧成了青灰色。他蹲在窑床的边缘,用手铲小心地撬起一块松动的耐火砖。
砖下面是黑色的灰烬层。
他用刷子将灰烬一层一层地扫开。灰烬里夹杂着炭粒、红烧土颗粒、碎瓷片——都是窑业废弃物的典型成分。但在大约二十厘米深的位置,手铲碰到了硬物。
不是砖。是陶。
他将周围的灰烬清理干净。一只完整的匣钵露了出来。
匣钵倒扣着,钵口朝下,钵底朝上。钵底上,刻着一道清晰的刻痕——三组短线,偏移角度8度。
和之前那只残片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但这一只是完整的。没有被打破,没有被移动,九百年来一直倒扣在窑床下面的灰烬层里。
陆时衍将匣钵周围的灰烬全部清理干净,然后用双手小心地将它捧起来。
很沉。
匣钵里装着东西。
他将匣钵搬到整理棚,放在修复台上。苏砚之调好灯光,两个人一起将匣钵口沿的灰烬剔除干净。匣钵的口沿与一只匣钵盖紧密结合在一起,缝隙里灌满了烧结的灰烬,几乎融为一体。
“是烧造时就封死的。”苏砚之用放大镜观察缝隙,“灰烬在高温下烧结,形成了类似釉的玻璃质。这只匣钵在入窑之前就被封死了,然后和其他匣钵一起进了窑。烧成之后没有被打开过。”
陆时衍用工具小心地撬动钵盖。玻璃质的灰烬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点一点地剥离。大约半小时后,钵盖松动了。
打开。
匣钵里,躺着一只青釉碗。
器型完整,釉色温润,碗心刻着一朵五瓣梅花。碗身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没有磨损,没有冲线,没有磕碰。是一件从窑炉里烧出来之后,就直接被封进了匣钵、埋入窑床之下的器物。
苏砚之将碗取出来,翻过来看底部。
圈足内侧,有一道刻痕——三组短线,偏移角度8度。
和匣钵上的刻纹完全一致。
“这只碗,是为这只匣钵专门烧制的。”她说,“烧成之后,立刻被封进匣钵,埋在窑床下面。”
陆时衍将碗放回修复台,看着它。九百年前,霍氏祖窑的窑工烧制了这只碗。出窑之后,没有将它作为产品出售,没有将它纳入霍氏的日常用器,而是封进一只刻着同样暗记的匣钵,埋在了窑床之下的灰烬层里。
不是藏。是祭。
“这是奠基器。”他说。
苏砚之抬起头看着他。
“古代建窑的时候,有在窑基下埋设奠基器的习俗。”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窑室里说话,怕惊动了什么,“通常是几件瓷器或铜钱,寓意窑火兴旺、烧造顺利。霍氏北窑是霍窑生创建的,他在建第一座窑炉的时候,埋下了这只碗。”
“不是霍仲年埋的。”苏砚之说,“是霍窑生。早了一百多年。”
陆时衍点了点头。霍窑生,第三十七世,北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学瓷于黄堡镇,归里创建霍氏北窑。他在打下第一座窑炉的地基时,将这只刻着霍氏暗记的青釉碗封进匣钵,埋在了窑床之下。
那不是藏宝图。
是奠基的誓言。
窑火不灭,子姓不灭。
一百多年后,他的后人霍仲年,在封死祖窑的前夜,一定也想起了这只埋在窑床之下的碗。他用同一套刻纹系统,在七件瓷器上刻下了通往密室的路线图。他用同一把刻刀,在茶盏盏心刻下了五瓣梅花。他把三千年不易的承诺,从窑床之下,刻到了窑室之上,刻到了每一件从这座窑场里走出来的器物上。
“所以刻纹系统不是霍仲年创的。”苏砚之说,“是霍窑生创的。霍仲年只是继承了这套系统,用它来记录信物的藏匿位置。”
陆时衍将那只青釉碗捧起来,对着光。碗心的五瓣梅花在修复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美。花瓣舒展,刀法利落,和茶盏盏心的花押一模一样。但花瓣的形态略有不同——茶盏的花瓣是尖的,碗心的花瓣是圆的。尖瓣和圆瓣,是同一棵梅树上的不同花朵,是同一套刻纹系统在不同年代、不同刻工手下的微妙差异。
“九组刻纹。”他说,“七件瓷器、茶盏、匣钵碗。九件器物,构成了完整的霍氏刻纹系统。”
他顿了顿。
“九器合一,会指向什么?”
苏砚之将九组刻纹数据全部导入三维坐标系。
七件瓷器的刻纹指向密室。茶盏的刻纹指向家庙。匣钵碗的刻纹——偏移角度8度——指向窑床之下,它自己的埋藏位置。
九组数据在坐标系中生成九个点。
苏砚之将九个点全部连接起来。
不是一个五瓣梅花。
是两个。
两个五瓣梅花,嵌套在一起。外层的梅花由七件瓷器的坐标构成,内层的梅花由茶盏和匣钵碗的坐标构成。两朵梅花的中心点,重合在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窑室示意图中,恰好落在北窑家庙正下方十二米处——祖鼎藏匿处。
而在两朵梅花中心点的正下方,深度十五米处,还有一个由所有坐标的偏移角度共同运算得出的点。
那个点,不在窑室示意图的任何位置。
它落在青石沟溪床的最深处,距离小窑室、密室、家庙都很远。是一个独立的、与地表窑业遗迹完全无关的位置。
“九器合一,指向的不是祖鼎。”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发紧,“是祖鼎下面的那件东西。”
雷达信号显示的那个异常物体。
鼎之下,还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