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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调查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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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组刻纹拼出的第二个坐标点,在青石沟溪床最深处。陆时衍带着探地雷达沿溪床走了一遍,雷达信号显示,那个位置的地下确实存在异常反射——不是空洞,是金属。深度十五米,信号强度中等,体积不大,形状规则。

“不是青铜器。”陈默盯着显示屏上的波形图,“青铜器的反射信号应该更强。这个信号……更像是铁。”陆时衍蹲在溪床边,看着脚下干涸的卵石。十五米深。溪床的地质结构是卵石层夹砂土,越往下越密实。九百年前,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十五米深的竖井,将某件铁器埋了进去,然后回填,让溪水重新漫过。九百年后,溪水干涸了,卵石覆盖了地面,那件铁器还在地下十五米处,静静地躺着。

“要挖吗?”陈默问。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十五米的深度,加上溪床的卵石层不稳定,发掘难度比家庙基址大得多。需要打支护,需要排水,需要更长的时间。而现在,祖鼎的发掘才刚刚开始,何盛的人还在外围窥伺,霍震霆的律师团队还在寻找翻盘的机会。两线作战,兵力不够。

“先把祖鼎挖出来。”他站起来,“下面的东西,等祖鼎出土后再做方案。”

祖鼎的发掘进行到第三天,省文物局派来了一个工作组。带队的是文物保护处的孙副处长,同行的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表情严肃;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全程没有说话。

孙副处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陆时衍叫到整理棚外面,声音压得很低:“陆老师,局里接到了一份实名举报。举报人叫何盛,举报内容是——你在北窑发掘中存在违规操作,擅自扩大发掘范围,破坏未探明的遗址区域,并将出土文物私自转移。”

陆时衍没有说话。

“局里本来不想理会。何盛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孙副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但举报信同时抄送了省纪委监委派驻省文旅厅的纪检组。纪检组派了人下来。就是那位——”他朝棚子里那个短发女人努了努嘴,“王组长。她旁边那个是纪检组的小刘。”

陆时衍看着整理棚里那两个陌生面孔。王组长正站在修复台前,看苏砚之修复那只青釉碗。她的目光在器物和修复工具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检查什么,又像在评估什么。

“他们要查什么?”

“查你是否有违规操作。查出土文物是否全部登记造册。查发掘经费的使用是否规范。”孙副处长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查你有没有将出土文物私自留存或转移。”

陆时衍明白了。何盛的举报信,剑指的是他的公信力。上次公众号文章没把他打倒,这次换了一个更狠的方式——向纪检组实名举报。不是向文物局举报,是向纪检组。举报的内容不是学术问题,是纪律问题。一旦纪检组立案调查,无论最终结论如何,发掘工作都必须暂停。而暂停的时间,足够何盛和霍震霆的律师团队做很多事了。

“王组长要看什么,我全力配合。”陆时衍说。

孙副处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整理棚。

王组长的调查持续了整个下午。她调阅了北窑发掘的全部记录——探方日志、器物登记表、三维坐标记录、照片档案、修复方案。她用平板电脑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会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做个标记。看完记录,她要求查看出土器物的实物。

苏砚之带她走进整理棚后面的临时库房。库房是一个改造过的集装箱,里面安装了温湿度控制设备和监控摄像头。博古架式的货架上,出土器物按照探方编号和出土层位整齐排列。每一件器物旁边都有一个塑料标签,标注着编号、名称、年代、出土位置、提取日期和提取人签名。

王组长在库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随机抽取了十几件器物,逐一核对标签信息与登记表记录。全部对得上。她又要求查看青铜卣、铜印和族谱——这三件是霍氏信物的核心,也是何盛举报信中重点提到的“可能被私自转移”的文物。

“这三件器物目前不在北窑。”苏砚之的声音很平,“青石沟密室出土后,按照文物出土管理规定,当天就由专案组护送转运至省考古院文物库房。转运过程有全程录像,有交接记录,有专案组警员签字。记录在省考古院,可以随时调阅。”

王组长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了几笔,然后合上保护套。“苏老师,你和陆老师是什么关系?”

苏砚之正在将一件青釉碗放回货架。她的手很稳,碗落在架板上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工作关系。我是本次发掘的特聘修复师,陆老师是发掘领队。”

“我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王组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领了结婚证。”

苏砚之转过身,看着王组长。修复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表情平静,眼神没有闪躲。“领了。但那是私人事务,不影响工作关系。”

王组长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又记了一笔。“谢谢配合。调查结论会在三天内出具。”

王组长走后,陆时衍在探方边缘坐了很久。太阳正在落山,家庙基址的砖石被晚霞染成赭红色。神台上的三处凹陷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深,像三只眼睛,看着九百年前被封死的香火,看着今天被翻开的土地,也看着整理棚里那个短发女人离去的背影。

苏砚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青釉茶盏,放在膝盖上。茶盏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青光,像自己会发光一样。“她问了我们的关系。”苏砚之说。

“你怎么答的?”

“我说领了,但那是私人事务,不影响工作关系。”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轮廓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在修复台前那样棱角分明。但眼神还是一样——清冷的、专注的、不闪躲的。“答得好。”他说。

苏砚之没有接话。她把茶盏递给他。陆时衍接过茶盏,托在掌心里。器物很小,很轻,像一个栖落的生命。盏心的五瓣梅花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九百年了,一直在那里。

“何盛这次学聪明了。”苏砚之说,“上次公众号文章打的是舆论战,这次举报打的是纪律战。他知道文物系统内部有自己的人,但纪检组不是文物系统的人。纪检组只认证据,不认人。”

“所以他把举报信抄送给了纪检组。”

“嗯。如果纪检组查出任何问题——哪怕只是程序上的瑕疵——发掘都会被暂停。一旦暂停,何盛就有时间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陆时衍将茶盏托在掌心,拇指摩挲着盏心的梅花刻纹。“他想做什么?”

“转移祖鼎。”苏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修复刀落在瓷片上一样精准,“祖鼎还在北窑地下,雷达信号已经锁定了位置。如果发掘被暂停,考古队撤走,工地交还给施工方——何盛就是施工方。他会用最快速度把祖鼎挖出来,然后伪装成‘施工中意外发现’,上报文物局。上报之后,文物会被接管。接管的人是谁?省文物局。省文物局里周明远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虽然刘建明被调离了,但其他人还在。”

陆时衍将茶盏放回她手里。“所以不能让发掘暂停。”

三天后,纪检组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结论是:北窑抢救性发掘程序合法,操作规范,出土文物登记造册完整,未发现私自留存或转移文物的行为。何盛的举报内容不属实。

但结论后面附了一条建议:“鉴于举报涉及公共舆论关注,建议发掘期间加强信息公开,定期向社会公布发掘进展和出土文物情况,接受公众监督。”

孙副处长将调查结论传真到北窑的时候,在空白处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王组长是公事公办的人。她查了三天,查出的唯一问题是——你们的探方日志写得不够详细,缺少对地层扰动的文字描述。以后注意。”

陆时衍将传真纸递给苏砚之。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孙副处长加的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这个孙副处长,是什么来路?”

“省文物局文物保护处的副处长。刘建明调离后,他接手了刘建明的大部分工作。”陆时衍说,“上次公众号事件,是他力主召开发布会回应。这次纪检组调查,是他全程陪同,还主动提供了发掘审批文件。”

“他和刘建明不是一路人。”

“嗯。李队查过他的背景。孙正声,五十二岁,西北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在基层文物管理所干了十几年,后来调到省局。刘建明在任的时候,他一直被压在副处长位置上,分管的是最边缘的‘社会文物管理’。刘建明调离后,他才接手了文物保护处的核心业务。”

苏砚之将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所以他现在帮我们,是因为他和刘建明是对头。”

“也许。”陆时衍看着整理棚外面,家庙基址的发掘正在向深处推进,“也许不只是对头。他在基层文物管理所干了十几年,经手过大量被盗掘、被破坏的遗址。他比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人,更清楚文物犯罪的代价。”

纪检组调查结束后,祖鼎藏匿处的发掘重新加速。陈默调来了一台小型旋挖钻机,在家庙基址东侧钻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探井。钻头穿过表土、文化层、生土层,在十二米深度遇到了砖石结构。

是密室的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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