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墓的发掘结束后,陕北的天气开始转凉。台地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陆时衍带着考古队继续向下发掘,在霍安墓下方约两米的深度,揭露出宋元窑址最底层的文化堆积。
那是窑场初创时期的遗存。出土的器物胎质更粗,釉色更不稳定,刻花的刀法也显得生涩——缠枝牡丹的叶片翻转处只刻了一刀,没有北窑那种一刀深一刀浅的立体层次。但五瓣梅花还在,藏在牡丹花蕊的最深处,刻得格外用力,像是怕人看不见,又怕人看得太清楚。
“这是第一批从北窑出来的窑工烧的。”苏砚之拿着一只青釉碗,指着碗心那朵刻得有些笨拙的五瓣梅花,“他们还在学。北窑的刻花技艺太复杂,他们只学到了皮毛。但梅花,他们刻得最认真。”
陆时衍接过碗,看着那朵藏在一层一层牡丹花瓣深处的梅花。线条生硬,花瓣的边缘不够流畅,花蕊的结构也有些走样。但刻它的那个人,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这朵花上。牡丹是给别人看的,梅花是给自己留的。
发掘进行到第二个月,陈默在探方最深处喊了一声。
“老陆,有完整的!”
陆时衍快步走过去。探方底部露出了一截瓷器的口沿,青釉,器型不是碗,也不是盘。他蹲下来,用手铲小心地剥离周围的泥土。口沿以下,是细长的颈,颈部以下,是圆鼓的腹,腹部以下,是外撇的圈足。一件完整的玉壶春瓶。青釉温润,釉面有细密的冰裂纹。腹部刻着一枝折枝牡丹,刀法利落,叶片翻转处刻了两刀,一刀深一刀浅,是北窑最鼎盛时期的刻花水准。牡丹的花蕊藏在花瓣最深处,五瓣梅花,刻得极精。
“不是初创时期的东西。”陆时衍将玉壶春瓶小心地取出来,托在掌心里,“这件瓶子的刻花水平,不比北窑的精品差。”
苏砚之接过玉壶春瓶,翻过来看底部。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三组短线,偏移角度9度。和霍守业账册里追回的那件刻纹碗,一模一样的刻纹。
“9度。”她说,“霍氏定制的那批刻纹碗,也是9度。这件玉壶春瓶和那件碗是同一批窑工烧的。他们把北窑的刻纹系统带到了陕北。”
陆时衍将玉壶春瓶放在修复台上。苏砚之打开修复灯,将光照在瓶腹的折枝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五瓣梅花藏在花蕊正中央,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这批窑工是什么时候到陕北的?”她问。
陆时衍重新下到探方底部,仔细检查玉壶春瓶出土的地层。黑垆土层,土质致密,包含物以宋元时期的瓷片和窑具为主。地层的上部叠压着一层薄薄的黄土,黄土中包含有金代典型的钧窑系瓷片。金代。玉壶春瓶出土的地层,最晚是金代。
“金代。”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宣和五年霍仲年封窑之后,北窑的窑火熄了。但霍氏的窑工没有死。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在金兵南下之前离开了耀州,北上到了陕北。带着北窑最顶尖的刻花技艺,带着霍氏的刻纹系统,带着藏在牡丹花蕊里的五瓣梅花。”
苏砚之看着修复台上的玉壶春瓶。“霍仲年封窑的时候,一定知道他们会走。他把茶盏和刻纹系统都传给了他们,让他们带着梅花北上。”
玉壶春瓶被小心地运回整理棚。苏砚之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做清洗和病害评估。瓶身保存完好,没有冲线,没有磕缺,只有表面一层薄薄的土锈。九百年的黄土,在釉面上结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像一层半透明的釉。
她用最软的羊毛刷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土锈在温水里慢慢软化,被刷子轻轻带走,露出下面青中泛黄的釉色。冰裂纹在清洗后的釉面上清晰起来,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九百年的时光。
清洗到瓶腹的折枝牡丹时,她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