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牡丹花蕊的五瓣梅花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窑工的刻纹,是修复师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苏”字。不是她的刀法,是她爷爷的。苏振海的“苏”字——起刀重,收刀轻,横折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角度。
苏砚之将玉壶春瓶凑近修复灯,将那朵五瓣梅花放大。梅花正中央的“苏”字,刻痕很深,被土锈填满了一部分,但刀法的特征清清楚楚。是爷爷刻的。爷爷修过这件玉壶春瓶。
她放下刷子,坐在修复台前,很久没有说话。林晚走过来,看到那朵梅花中央的“苏”字,也愣住了。“苏老师,这是——”
“我爷爷的修复标记。”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他修过这件瓶子。”
林晚拿起修复记录翻看。这件玉壶春瓶是前几天刚从探方底部出土的,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陕北。苏振海从来没有来过陕北,他是怎么修过这件瓶子的?
苏砚之将玉壶春瓶翻过来,看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角度9度。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是她爷爷修复时留下的记录标记,一个极小的“修”字。苏振海修每一件器物,都会在刻纹旁边再刻一个“修”字,表示这件器物经过了修复。这个习惯,苏砚之从他那里学来,一直保留着。
“他不是在陕北修的。”苏砚之说,“这件瓶子在出土之前,离开过陕北。被人挖出来过,送到爷爷手里修过,然后又埋了回去。”
陆时衍从探方赶回来,看了那道“苏”字,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下到玉壶春瓶出土的位置,仔细检查了地层的剖面。黑垆土层是原生堆积,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玉壶春瓶的周围,散落着同时期的瓷片和窑具,都是金代的典型器物。地层没有被扰动过。
“不是埋回去的。”他回到整理棚,手上沾着黄土,“是从一开始就埋在这里的。你爷爷修这件瓶子,是在它出土之前。不是挖出来修好再埋回去,是有人在这件瓶子刚烧出来不久就把它修好了。”
苏砚之将玉壶春瓶放在修复灯下,仔细看那道“苏”字。刻痕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是器物被使用过的痕迹。不是出土后磨损的,是几百年前被使用者磨损的。这件瓶子在北宋末年被烧出来,被使用了若干年,期间磕碰过、冲线过,然后被送到一位修复师手里修好,继续使用了若干年,最后被埋进了陕北的黄土里。九百年后挖出来,釉面上还留着那位修复师的标记。
那位修复师,姓苏。
“我们家的修复手艺,不是从我爷爷开始的。”苏砚之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北宋末年,我的祖先修过霍氏窑工烧出来的玉壶春瓶。他在花蕊里刻了一个‘苏’字。九百年后,我爷爷修了霍氏定制瓷器,也在花蕊里刻了‘苏’字。我修了青釉瓶,也刻了‘苏’字。不是巧合。我们家,修了霍家九百年。”
陆时衍连夜调出了霍氏族谱中关于“瓷配瓷”古法的记载。第三十九世霍承宗,仁宗天圣年间创“瓷配瓷”古法,以碎瓷碾末调釉,补缺处浑然天成。此法传子不传女,至今为霍氏独门之秘。但苏振海也会瓷配瓷。苏砚之也会。
“不是霍氏独门之秘。”陆时衍说,“是苏氏也会。霍承宗创了瓷配瓷,但苏氏的祖先在同一年代也掌握了同样的技法。两家人,从北宋开始就在一起修瓷器。”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圈足内侧,并排刻着两个字——“苏”“陆”。苏振海传给她的茶盏,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霍家的器物,苏家的修复,陆家的追查。三家,九百年。
“霍仲年把茶盏传给了不知名的人。”她说,“那个人,可能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