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时候,苏砚之收到了一封来自日本的邮件。发件人是奈良国立博物馆的研究员,姓高桥。邮件写得很客气,说馆里收藏有一件宋代耀州窑青瓷刻花碗,器型、釉色、刻花风格与北窑出土的霍氏定制瓷器高度一致。碗心刻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他们邀请了多位日本修复师进行修复,都未能达到理想效果。听说苏老师是霍氏花押器物修复的专家,想邀请她赴日进行修复指导。
邮件的附件里是那件青瓷碗的高清照片。苏砚之将照片放大。碗心五瓣梅花,花瓣舒展,刀法利落。圈足内侧刻纹——三组短线,偏移角度6度。不是已知十件器物中的任何一件。6度。已知十件刻纹器物的偏移角度分别是3、5、7、8、9、10、12、15、18、21度。缺了4、6、11、13、14、16、17、19、20度。这件碗是6度。第十一件。
“日本的这件碗,也是霍氏定制的那批刻纹器物。”陆时衍将照片和已知十件器物的数据比对,“不是七件套,是更多。霍仲年封窑之前烧的刻纹器物,不止十件。”
苏砚之将邮件往下翻。高桥在邮件最后提到,这件碗是1930年代由一位日本古董商人从上海购得,带回日本后辗转多家收藏机构,最后入藏奈良国立博物馆。购自上海,1930年代。那正是霍仲年在上海开古董行的时期。
“霍仲年把这件碗卖到了日本。”苏砚之说,“他卖掉了霍家的一部分刻纹器物,用来维持古董行的运转。但他把最重要的十件留在了国内。”
陆时衍看着照片里那件碗。“他知道哪些该卖,哪些该留。卖到日本的这一件,刻纹数据是6度,不在核心组合里。他卖的,是可以卖的那些。”
苏砚之给高桥回了邮件,表示接受邀请。出发前,她去了趟省考古院库房,将那十件刻纹器物一件一件地重新看了一遍。3度、5度、7度、8度、9度、10度、12度、15度、18度、21度。十件器物,十组刻纹。日本的那一件是6度。霍仲年把6度卖掉了,把其他的留了下来。不是随意卖的,是挑过的。核心组合一件都没有流出境。
“他知道哪些是钥匙,哪些是锁。”苏砚之对老周说,“卖掉的,是可以让人看到的。留下的,是只有后来的人才能看懂的。”
老周将那十件器物的数据表复印了一份递给她。“带去日本。让那件碗和它的兄弟姐妹们团聚,哪怕只是数据上的。”
一个月后,苏砚之和陆时衍飞抵奈良。
奈良国立博物馆的研究员高桥在机场接他们。高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在北京大学留学过三年,博士论文写的是耀州窑青瓷的刻花工艺。车上,高桥说起了那件碗的来历。
“1937年,一位叫松本的古董商从上海带回了这件碗。松本的进货记录里写的是‘从霍氏古董行购入耀州窑青瓷刻花碗一件’。霍氏古董行,就是霍仲年的店。”高桥顿了顿,“松本非常喜欢这件碗,临终前捐给了奈良博物馆。我们一直知道它很重要,但不知道刻纹的含义。直到看到了贵院发表的北窑发掘报告。”
陆时衍看着窗外掠过的奈良街景。古都的街巷窄而整洁,木造的老房子和现代建筑错落在一起。霍仲年1937年卖掉了这件碗,同一年他找到了北窑密室,看到了祖鼎,在族谱最后一页写下“留待后来”。他卖碗,是为了筹钱去陕西找密室。卖掉一件刻纹器物,换来找到全部器物的路费。
“他不是为了赚钱。”陆时衍说,“是为了凑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