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奈良回来后,苏砚之将那件刻纹碗的档案复印件交给了老周。老周将档案放进霍氏花押器物的文件夹里,和霍仲年的族谱、苏明远的玉壶春瓶铭文、苏振海的修复笔记放在同一个铁皮柜里。霍仲年1937年卖掉碗的记录、霍仲年1937年找到密室的记录,在同一个柜子里团聚了。
“霍仲年卖掉的碗,松本买了,捐了,博物馆保管了八十多年。现在要回来了。”老周合上铁皮柜的门,“霍仲年当年写‘留待后来’,他等的后来的人,不只是我们,还有松本,还有高桥,还有奈良博物馆。所有保管过这些器物、等待它们回家的人,都是后来的人。”
入秋后,陕北新窑遗址的第二轮发掘启动了。陆时衍带着考古队重新回到榆林台地。这一次的目标是清理新窑的生活区,寻找苏明远和他的弟子们居住、工作的遗迹。台地上的风比春天更大了,卷着黄土打在帐篷上,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瓷。陈默在探方里挖了三天,找到了第一处房址——一座半地穴式的小房子,面积不到十平方米。地面用黄土夯实,中间有一个火塘,火塘里还留着炭末和烧土。房址的角落里出土了几件修瓷工具——一把铁质修复刀,锈蚀严重,但刀形还在;几只小瓷碟,碟底有干涸的釉痕;一块磨刀石,表面被磨成了凹弧形。
苏砚之接过那把铁质修复刀。锈层很厚,刀柄已经朽没了,只剩下刃部。她用刷子轻轻扫去浮锈,刃口的形状露了出来——和苏家传下来的那把牛角柄修复刀的刃形一模一样。苏明远用过的刀。他在陕北的这座小房子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在这把刀上磨了不知多少遍,用它在无数件器物上刻了“苏”字。
她将刀放在修复台上,从自己的工具盒里取出那把牛角柄修复刀,并排放着。两把刀,刃形完全一致。苏明远北上时带走了苏家的修复刀形制,九百年来,苏家的每一代修复师用的都是同一种刃形的刀。刃形没有变过。
陆时衍继续清理房址。在火塘旁边的地面上,他发现了一小片碎瓷。青釉,内侧刻着一个字——“苏”。不是苏明远刻的,是另一种手。起刀轻,收刀圆,线条柔和。苏明远的弟子刻的。弟子在这间小房子里跟苏明远学修瓷,在碎瓷片上练习刻“苏”字,刻坏了就扔进火塘里。
“他在这间房子里教徒弟。”陆时衍将碎瓷片递给苏砚之,“徒弟们在这片碎瓷上学会了刻‘苏’字。九百年后,他们的‘苏’字没有传下去,但他们在碎瓷片上刻的字留下来了。”
苏砚之将碎瓷片放在苏明远的铁刀旁边。师父的刀,徒弟的字。刀传下去了,字没有。但九百年后,刀和字在同一个探方里被挖了出来,放在同一张整理台上。徒弟的字没有师父刻得好,但他在学。九百年后,他的字和他的努力一起从火塘边上被翻了出来。
生活区的发掘持续了好几周。陆续出土了更多的修瓷工具、生活用具、碎瓷片,以及几枚北宋晚期的铜钱。最里面的一间房址最大,约二十平方米,地面用黄土和碎瓷片混合夯实,火塘也比别的大。房址正中央出土了一件完整的青釉刻花碗。碗心五瓣梅花,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6度——和奈良那件碗是同一批。碗保存完好,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是苏明远从北窑带出来、一路带到陕北、珍藏了一生的那件碗的“兄弟姐妹”。他没有卖它,没有用它,只是把它放在身边。
“苏明远带着这只碗北上,把它放在自己房间里。”苏砚之将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6度。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一个“苏”字。苏明远自己的刀法。起刀极重,入釉很深,收刀极锐。
“他从北窑带出来的时候,碗上只有霍家的刻纹。到了陕北以后,他在碗上刻了苏家的名字。霍家的器物,苏家的名字,他带在身边一辈子。霍仲年把茶盏传给了苏家的后人,苏明远把这只碗留在了自己身边。”
陆时衍将碗放回修复台。霍仲年向南,苏明远向北。向南的人把器物藏进地下,把茶盏传给苏家后人。向北的人把技艺传给人间,把霍家的碗留在自己身边。两个表兄弟,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同一件东西。
房址清理完毕那天,苏砚之在火塘最底层的灰烬里发现了一小片烧变形的碎瓷。青釉,内侧刻着几个字。不是“苏”。是“霍”。霍字的笔画被高温烧得有些变形,但结构清晰。苏明远的某一个弟子,在练习刻字时,刻了“霍”。
苏明远教徒弟刻“苏”,但徒弟自己练的时候刻了“霍”。他知道师父和霍家的渊源,知道师父从耀州北上是为了什么。他把霍字刻在碎瓷上,烧坏了,扔进火塘里。九百年后,这个没有传下去的徒弟留下的“霍”字,被从火塘最深处翻了出来。
“他知道。”苏砚之将那片刻着“霍”字的碎瓷放在苏明远的铁刀和那只刻着“苏”字的碗旁边,“苏明远的弟子知道师父为什么北上。他学的是苏家的修复,心里记的是霍苏两家。”
陆时衍将三件东西并排放在整理台上。苏明远的刀,苏明远的碗,无名弟子刻的“霍”字。刀是传艺的工具,碗是守护的信物,“霍”字是弟子对师父来处的铭记。九百年后,它们从同一间房址的三个角落被挖出来,在整理台上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