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秋天深了。台地上的草枯成一片赭黄,风卷着黄土从早刮到晚,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陆时衍带着考古队继续向房址的深处清理。在最大那间房址的角落里,陈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地窖。地窖不大,用石块砌成,底部铺着细砂。细砂上放着一只青釉瓷盒,盒子不大,保存完好。
陆时衍将瓷盒从地窖里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整理台上。盒盖和盒身用蜡封着,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密封完好。苏砚之用修复刀沿着盒盖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剔除封蜡。蜡层在刀尖下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盒盖松动了。她将盒盖轻轻掀开。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炭化的丝绵,丝绵上放着一卷纸。不是宋代的楮皮纸,是更晚的——元代的棉纸。纸卷被小心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苏明远的笔迹。不是用毛笔写的,是用修复刀的刀尖蘸着墨写的。字极小,但笔画清晰。
“吾苏明远,苏氏第十二世。宣和五年九月,携妻儿并霍氏表兄仲年所托之器,北上至榆林。建窑于台地,收徒授艺,以传霍苏二姓刻花修器之法。吾之弟子,不问其姓,皆授以苏氏修器之术、霍氏刻花之法。霍氏之梅花,苏氏之刻字,二姓之艺,并传于北地。”
后面是弟子的名单。第一个名字:张用,耀州人,学成后南下,不知所终。第二个名字:李铁,榆林本地人,学成后在台地东侧自建小窑。第三个名字:王老柱,榆林人,学刻花不成,专修筑窑炉。第四个名字:霍小乙。霍仲年的远房侄儿,宣和六年从耀州逃难至陕北,投奔苏明远。学刻花,学修器,尽得苏明远真传。
名单之后还有一段:“小乙,霍氏之后也。吾授以霍氏刻花之全法、苏氏修器之秘术。二姓之艺,归于霍氏后人。小乙学成,将南归耀州。吾老矣,不能从。乃书此卷,藏于地窖。后来者得之,当知霍苏二姓之艺未尝绝也。”
苏砚之将纸卷放在修复台上,很久没有说话。苏明远收了三个徒弟,两个不知去向,一个姓霍。他把霍苏两家的全部技艺都教给了霍小乙。霍小乙学成之后南归耀州,苏明远没有走,他留在陕北,老死在台地上。霍仲年的远房侄儿从苏明远手里接过了霍苏两家的全部技艺,带回了耀州。北窑的窑火熄了,但霍苏两家的技艺没有绝。它沿着苏明远北上的路南下,回到了它出发的地方。
陆时衍将纸卷翻到最后一页。苏明远在纸卷末尾又写了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淡,字迹也更颤抖,是很多年后补的。“小乙南归已十年。今日有人自耀州来,言北窑旧址旁新起一座小窑,窑主姓霍,刻花修器皆精。吾知小乙已成。老怀大慰。”
他等到了。苏明远一个人在陕北的台地上等了十年,等来了霍小乙在耀州重建窑场的消息。霍小乙没有忘记师父,他重建的窑场就在北窑旧址旁边。霍家的窑火重新燃起来了,在霍仲年封窑的同一片土地上,由霍小乙重新点燃。
“霍小乙回到耀州后,建了新窑。他把从苏明远那里学来的霍氏刻花和苏氏修器,重新种回了霍家的土地。”苏砚之将纸卷小心地卷好,放回瓷盒,“北窑的窑火熄了,但霍小乙的新窑燃了。苏明远把技艺传给了霍家的后人,霍家的后人把它带回了耀州。一条路,两个人。一个北上,一个南下。北上的人把技艺传出去,南下的人把技艺带回来。”
陈默在地窖的细砂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极小的青釉瓷盒,比之前那只还小,只有拇指大。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铜扣。铜扣上刻着两个字——“苏霍”。不是苏和霍,是苏霍。连在一起的。
苏砚之将铜扣托在掌心里。九百年的铜锈将它染成了深绿色,但刻字的笔画依然清晰。“苏明远在陕北的最后岁月里,做了这枚铜扣。他不写苏氏霍氏,写苏霍。两个字连在一起,像一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