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西安城上时,苏砚之的工作室里新添了三张修复台。
方晓、叶敏、李同从省博物馆的跟班学习结束后,正式调入工作室。三个人在老周的库房里各自领了一把苏振海传下来的牛角柄修复刀,刀柄上留着几代人的手温。方晓的那把据老周说是苏振海修第一件耀州窑执壶时用的,刃口磨得极薄,牛角柄被手汗浸润得发亮。她领到刀的当天晚上,在工作室待到很晚,把那把刀拆开、清洗、上油、重新装好。刀还是那把刀,但手感新了一分。
林晚现在是工作室的副主任,不再每天坐在修复台前。她负责对外联络、项目申报、学员管理,只在最复杂的修复项目上才亲自上手。苏砚之将苏明远弟子名单的复制件交给她,让她挂在工作室的墙上。“让进来的人都能看到,”苏砚之说,“修复师不是从我们开始的,也不会到我们结束。”
林晚将名单装裱好,挂在工作室正对大门的墙上。张用、李铁、王老柱、霍小乙。四个名字,四种去向。苏明远在陕北的土房子里用修复刀蘸墨写下的名单,九百年后挂在西安的一间修复工作室里。每天早晨,年轻的修复师们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方晓在名单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坐下,打开工具箱,开始修今天的第一件器物。
陕北新窑的发掘报告在年前出版了。陆时衍是主编,苏砚之撰写了器物修复和刻纹分析的附录。报告的封面用了苏明远玉壶春瓶腹内那朵五瓣梅花的拓片,书名是《榆林宋元窑址发掘报告——附霍苏二姓技艺传承考》。
老周将报告入库那天,特意把苏明远的玉壶春瓶从展柜里取出来,和报告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瓶腹里的梅花拓片被印在报告封面上,九百年前的墨迹变成油墨,印在铜版纸上,一本一本地寄往全国各地的文博机构。苏明远写在瓶子里的秘密,现在在无数人的书架上安安静静地开着。
春节前,郑岳庭从北京寄来一箱书,是他新出版的甲骨文研究专著。扉页上题了一行字——“霍氏守器,苏氏修器。二姓共守,三千年不绝。郑岳庭敬题。”陆时衍将书放在书架上,和父亲的《耀州窑青瓷刻纹与殷墟甲骨花押之比较》样刊、苏振海的《修器如修心》、他自己的陕北窑址报告放在同一排。三代人,四本书,同一个花押。
方晓独立修复的第一件入库文物是一件元代龙泉窑青瓷盘,和苏振海六十年前修的那件是同一个器型、同一个窑口。盘心刻着缠枝莲,圈足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冲线。她修了两周,补缺、上色、随釉,最后在圈足内侧刻了一个“方”字。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然后将盘子放进展柜,和苏振海修的那件龙泉窑盘并排。两件器物,同一个器型,同一个窑口,同一把修复刀修过。中间隔了六十年。
方晓站在展柜前,将牛角柄修复刀从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六十年前苏振海握着这把刀修了另一件龙泉窑盘,六十年后她握着同一把刀修了这一件。刀柄上留着六十年间所有握过它的人的手温,一层叠一层。她将刀收回口袋,对老周说了声谢谢。
老周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锦盒递给她。“苏老师让我交给你的。她说,每个修复师出师的时候,都应该有一件自己的器物。这件不是修别人的,是修自己的。”
方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现代烧制的青釉小盏,盏心刻着五瓣梅花,圈足内侧空着。不是古董,是一件新器。苏砚之自己烧的。方晓从口袋里取出修复刀,在小盏的圈足内侧刻了一个“方”字。刻痕浅而圆润,和她修的所有器物上的修复标记一样。刻完之后她没有收刀,而是在“方”字的旁边又刻了一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苏”字。两个字并排刻在盏底。
窗外雪落得很密。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修复灯整流器的细微嗡鸣。方晓将小盏放在修复台上,灯光穿过青釉,将盏心的五瓣梅花映成浅浅的金色。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写一本新书,关于霍苏两家九百年的技艺传承。写得慢,每一章都要反复修改。写到苏明远北上那一段时,他卡了两天,最后决定去一趟陕北,重走苏明远北上的路。
陈默开车,苏砚之坐在副驾驶。车从西安出发,沿着苏明远九百年前走过的路线北上。铜川、黄陵、洛川、富县、甘泉、延安、安塞、靖边,最后抵达榆林。沿途的地貌从关中平原的沃野渐渐变成陕北的黄土沟壑,千沟万壑被冬日的残雪覆盖着,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纸。
苏砚之一路沉默,只是看着窗外。茶盏在她口袋里轻轻晃动。九百年前,苏明远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带着妻儿,带着霍仲年托付的玉壶春瓶,带着苏家世代相传的修复刀,一步一步,从耀州走到榆林。他走了多久,路上遇到了什么,玉壶春瓶在他行囊里被小心地裹了多少层——没有人知道。但九百年后,他的骨骸被运回西安,他的玉壶春瓶被放进省考古院的库房,他的弟子名单被挂在修复工作室的墙上。他走过的路被写成书,印在铜版纸上。他留在世上的痕迹,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多。
车在靖边停下来加油。苏砚之下了车,站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风很大,卷着残雪打在她脸上。九百年前苏明远走到这里时也是冬天吗?他有没有在这片空地上歇过脚,把玉壶春瓶从行囊里取出来检查有没有磕碰?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苏明远北上时,霍仲年一定送了他很远。可能送到铜川,可能送到黄陵。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别不会再见了。霍仲年把玉壶春瓶交给他的时候,瓶腹里已经写好了那段话。苏明远带着瓶子北上,霍仲年留在北窑封存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