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森先生在西安多留了一天。他请求去看一看青石沟。陈默开车,陆时衍和苏砚之陪他。青石沟的溪水在初夏的阳光里流淌,溪床转弯处的岩壁上,霍仲年推倒的碑留下的凹痕还在。二十米深处,拓片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
埃里克森站在溪床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国男人和一个穿西装的瑞典青年站在上海外滩的江边,背后是黄浦江和远处的外白渡桥。中国男人四十多岁,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锦盒。
“左边是我祖父,右边是霍仲年。”埃里克森把照片递给陆时衍,“1939年,祖父回国前,霍仲年请他吃饭,在外滩拍了这张照片。祖父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陆时衍翻过照片。背面是一行瑞典文。埃里克森翻译出来:“与霍先生别于上海。霍言,器暂寄,他日当有人来取。吾记之。”
霍仲年对着瑞典传教士的镜头微微笑着。他手里拎着的锦盒,应该就是那件19度壶。他把壶交给了传教士,说了那句话,然后站在外滩的江风里拍了一张照片。他笑得不多,嘴角只微微弯起一点,但眼睛里有光。他知道这件器物不会再回来了,但他找到了一个会记住那句话的人。八十五年后,传教士的孙子把器物送了回来,把照片也带回来了。霍仲年的笑,在照片背面那行瑞典文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团聚。
苏砚之将照片翻过来,看着霍仲年的脸。他和霍氏族谱里记载的历代霍氏先祖都不像。他的脸更瘦,眉骨更高,眼睛里有一种做了一辈子古董生意的人特有的警觉和疲倦。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霍仲年(北宋)在绝笔信里写“窑火虽灭,子姓不灭”时的心情,应该是同一张脸。
“霍仲年(北宋)封窑时四十三岁,霍仲年(民国)找到密室时四十二岁。”苏砚之说,“两个人都在四十二三岁的年纪,做了同一件事。一个把器物藏进地下,一个把器物寄往海外。藏的和寄的,都知道自己等不到团聚。但他们都知道,后来的人会等到的。”
陆时衍将照片还给埃里克森。“这张照片,可以翻拍一份留在北窑的档案里吗?”
埃里克森点了点头。陈默用手机翻拍了照片。正面的霍仲年和瑞典传教士,背面的瑞典文,外滩的江风和黄浦江的波光,都被收进了手机里。霍仲年唯一一张清晰的照片,在八十五年后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
从青石沟回来,苏砚之将那十七件刻纹器物的三维数据全部导入了工作室的数据库。方晓花了一整个夏天,用3D打印机将十七件器物全部复制了一遍。复制品和真品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釉色、一模一样刻纹。她将十七件复制品按照偏移角度排列在工作室新做的展架上,正对着苏明远弟子名单的那面墙。每天早晨推开门,十七件器物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青釉温润,刻花舒展,和库房里的真品隔着半座西安城对望着。
方晓在最后一件20度盏的圈足内侧刻了“方”和“苏”。刻完之后她没有收刀,而是在旁边又刻了一行极小的字——“2024年,西安”。刻痕比“苏”字更浅,收刀更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怕惊动了什么。
苏砚之站在展架前,看着那行日期。九百年间,苏家的修复师在器物上刻了无数个“苏”字,但从来没有人刻过日期。方晓刻了。她是第一个。不是刻意要留下什么,只是在完成师父教她的最后一刀之后,自然而然地把今天也刻了上去。后来的人看到这个日期,就会知道,霍氏十七件刻纹器物团聚的那一年,有一个年轻的修复师在它们的复制品上刻下了“方”“苏”和“2024”。
器物会流散,但修复标记不会。只要器物还在,苏家的名字就在。现在,时间也在上面了。
陆时衍将霍仲年和瑞典传教士的合影冲印出来,放在库房的铁皮柜里,和霍氏族谱、苏明远名单、苏振海笔记、十七件器物的流转档案放在一起。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霍仲年(1895-1972),1939年摄于上海。2024年,照片由瑞典传教士之孙埃里克森先生携回,与霍氏刻纹器物团聚于西安。”
他合上铁皮柜的门。窗外的枇杷树已经摘完了果子,深绿色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轻轻翻动。霍仲年的照片在铁皮柜里,和霍仲年(北宋)的绝笔信、苏明远的名单、霍小乙的残碑、苏振海的笔记、陆文渊的退稿放在同一个柜子里。所有留待后来的人,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