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将种子分给了方晓、叶敏、李同。三个人各自在自家的阳台上种下。方晓的牵牛花最先发芽,嫩绿的芽苗从土里钻出来,细小的叶片上带着晨露。她每天早晨拍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那个叫“牵牛花”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几百张照片——工作室院墙上的牵牛花、霍念祖家老宅的牵牛花、她自己在阳台上种的牵牛花。同一个品种,同一批种子,在耀州、西安、方晓的阳台上开着同样的深紫色。
陆时衍的《北上》续篇在入秋前完成了。书名是《南归——霍小乙与耀州窑的九百年》。他从霍小乙南归写起,写霍小乙如何在耀州重建窑场,将苏明远传授的技艺一代一代传给霍家后人;写霍家的窑火如何在金元明清的朝代更迭中燃了又熄、熄了又燃;写霍仲年(民国)如何在乱世中找到密室,将器物寄往海外;写霍念祖如何将祖传的碗壶送回家。最后一章的最后一段,他写了很久。
“霍小乙南归时,苏明远送他到台地边缘。陕北的风很大,两个人站在风里。苏明远把玉壶春瓶交给他,说,这是你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你带回去,将来留给后来的人。霍小乙接过瓶子,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南下。他走了很远,回过头,苏明远还站在台地边缘。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霍小乙喊了一声师父,苏明远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窑场。霍小乙再没有见过苏明远。他把玉壶春瓶带回了耀州,建了新窑,收了自己的徒弟。他的后人把瓶子传了二十八代,传到霍念祖,送回了苏明远玉壶春瓶所在的库房。师父和徒弟的瓶子,在同一个展柜里团聚了。霍小乙当年磕的三个头,九百年后落了地。”
他写完最后一行,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窗外的枇杷树结了新果,青涩的果子藏在深绿色的叶子间。苏砚之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屏幕上最后那段话。
“霍小乙磕了三个头,你写了三遍。”
“因为不容易。”
苏砚之在他旁边坐下。“霍小乙南归时多大?”
“族谱上没有记载。但霍小乙是霍仲年的远房侄儿,宣和六年投奔苏明远时应该是二十出头。学艺数年,南归时不超过三十岁。他用了几年时间学会了苏明远一生的技艺,然后带着它回到耀州,用了一辈子守着。”
陆时衍端起茶杯。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霍小乙南归时也是秋天,陕北的风比西安更大。他一个人走在从榆林到耀州的路上,走了多少天没有人知道。但他每走一步,就把苏明远的技艺带回耀州近了一步。他走完了。九百年后,他的碗壶和玉壶春瓶在库房里团聚了。他磕的三个头,后来的人替他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