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工作室接到了一批特殊的委托。省博物馆送来了一件从陕北新窑遗址出土的青釉刻花梅瓶,是苏明远北上后烧的第一批成功器物之一。梅瓶保存较差,瓶身碎裂成几十片,口沿缺失,圈足磕损,釉面大面积剥落。修复难度极大,博物馆自己的修复师试了几次都未能完成,最终委托给苏砚之工作室。苏砚之将这件梅瓶交给了方晓。
方晓花了整个春天修复这件梅瓶。清洗、拼对、粘接、补缺、上色、随釉。几十片碎瓷在她手底下一片一片地找回原位,口沿的缺失用瓷粉调配补缺材料一点一点塑出弧度,圈足的磕损用同时代的废瓷片碾末调釉填补。上色是最慢的。青釉的配方苏明远带到陕北后根据当地瓷土做了调整,铝含量更高,铁含量更低,烧出来的釉色比北窑的青釉偏灰一度。方晓调了几十次釉色,终于在修复灯下呈现出和原器物釉面完全一致的青灰色。随釉完成后,梅瓶完整如初,碎裂的痕迹被修复得几乎不可分辨。
最后一步是刻修复标记。方晓将梅瓶翻过来,在圈足内侧刻了“方”“苏”“霍”。刻完之后她没有收刀,而是在旁边又刻了一行极小的字——“苏明远烧于陕北,方晓修于西安。九百岁。”刻痕比前面的字更浅,收刀更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苏砚之将梅瓶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将梅瓶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翻过来看圈足内侧。苏明远烧的第一批成功器物,九百年来第一次被修复。方晓刻的那行字被修复灯照着,清晰如新。他将梅瓶放进展柜,和苏明远那件烧变形的碗、霍小乙带回来的碗壶、玉壶春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苏明远北上后烧的第一批器物——失败的和成功的——在展柜里团聚了。失败的碗是苏明远自己留着的,成功的梅瓶是他卖出去的,不知被谁埋在了窑址附近的土里,九百年后被挖出来。他留在陕北的念想,方晓替他修好了。
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然后在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苏明远北上后所烧第一批成功器物之一,碎裂数百片,经方晓修复,完整如初。修复标记:‘方苏霍’及‘苏明远烧于陕北,方晓修于西安。九百岁。’”
方晓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牛角柄修复刀。苏明远烧这件梅瓶时用的是苏家的瓷土配方,她修这件梅瓶时握的是苏家的修复刀。九百年前烧器的手,九百年后修器的手,隔着同一件器物握住了。
梅瓶入库后不久,苏砚之收到了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高桥写的。信里说,奈良博物馆去年入藏了一件中国明代的青花瓷盘,盘心绘缠枝莲,圈足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一个“苏”字。不是苏明远的刀法,不是苏振海的刀法,是另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手。和苏砚之从林怀安那件4度盘上看到的明代修复师刀法一模一样。同一只手,同一个明代苏家修复师。他的“苏”字刻在大英博物馆的4度盘上,也刻在奈良博物馆的这件明代青花盘上。他在有生之年修了无数件器物,刻了无数个“苏”字。那些器物漂洋过海,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里。他的“苏”字跟着器物一起漂洋过海,在异国的库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几百年,等高桥和林怀安这样的后来者发现。他的“苏”字和霍仲年卖掉的刻纹器物上的“苏”字,是同一种刀法,同一只手。明代的那位苏家修复师在修完霍仲年将要卖掉的那批器物时,一定也在修无数件寻常的明清瓷器。他的手没有停过,他的“苏”字刻遍了他经手的每一件器物。那些器物被商人买走,被传教士带走,被船员运上商船,漂过重洋,抵达异国的港口,进入博物馆的库房。几百年后,他的“苏”字被高桥和林怀安在不同的博物馆里发现,拍照,发邮件,比对刀法,确认是同一只手。他的“苏”字在大英博物馆的4度盘上,在奈良博物馆的明代青花盘上,在不知道多少件散落世界各地的器物上。他一个人,一双手,把苏家的“苏”字刻遍了全世界。
苏砚之将这封信放在修复台上,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茶盏圈足内侧的“苏”字在修复灯下清晰如新。她握着刀在茶盏的“苏”字旁边轻轻刻了一刀——一个“明”字。明代的那位修复师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姓。她替他刻一个“明”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时代。后来的人看到茶盏上“苏”字旁边的“明”字,就会知道九百年间苏家的修复师里,明代有一位,把苏家的“苏”字刻遍了全世界。
方晓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新刻的“明”字。“苏老师,明代那位修复师如果知道他的‘苏’字被这么多人看到,他会怎么想?”
苏砚之将茶盏放回口袋。“他不会想什么。他只是修完一件器物,刻上自己的姓。然后修下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就是这种平常,传了九百年。”
入夏后,霍念祖又寄来了一包牵牛花种子。信里说,老宅的牵牛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多,院墙爬满了,又蔓延到邻居家的墙上。邻居问他要种子,他分了一些。现在村子里好几家的院墙上都开着霍家的牵牛花。他收了一包新种子寄给苏老师,种在更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