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林怀安从伦敦寄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大英博物馆的4度盘完成了高精度三维扫描,他用扫描数据制作了一件1:1的复制品,手工上釉,亲手刻了圈足内侧的“苏”字。他在信里说,这件复制品做了半年,釉色调了无数次,那个“苏”字练了不知几千遍。他把明代那位修复师的刀法学到了九分,起刀重,收刀锐,横折处的顿挫角度和照片里的原刻几乎完全一致。他在“苏”字旁边刻了自己的“林”字,然后又在下面刻了一行英文——“Lin, after Su. London, 2025.”
苏砚之将复制品放在工作室的玻璃柜里,和方晓她们的小盏、林怀安之前送的6度碗和4度盘复制品、霍念祖送的蓝布放在一起。林怀安的“Lin, after Su”——林,学苏。他不说自己是修复师,他说自己是学苏的人。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林怀安的复制品旁边。茶盏圈足内侧的“苏”字和林怀安刻的“苏”字被同一盏修复灯照着。明代那位修复师的刀法,被一个从未见过他的年轻人在伦敦学了九分。他的“苏”字在大英博物馆的库房里,林怀安每天都能看到原件,隔着玻璃描摹了上千遍。他把刀法学到了手,刻在复制品上,寄回西安。明代那位修复师的刀法,漂洋过海,又漂回来了。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整理霍仲年(民国)的全部档案。专案组从上海、香港、北京三地调来的资料汇总在一起,霍仲年一生的轮廓被拼得越来越完整。他1895年生于耀州,少年时在霍家老宅见过霍氏族谱,听长辈说起北窑的秘密。1912年到上海学古董生意,1920年代独立开设古董行。1937年找到密室,同年开始分批卖出刻纹器物。1949年后留在上海,在文物商店做鉴定师。1972年去世。他一生经手的文物有详细记录的有一千四百余件,卖到海外的刻纹器物七件,留在国内的刻纹器物十件。卖掉的每一件都写了“暂寄”,留下的每一件都写了“留待后来”。他在1972年临终前,将霍氏族谱和密室地图交给了长子霍守业,将茶盏托付给了不知名的人——后来知道是苏振海。
陆时衍在档案的最后附了一页年表。年表的最后一行是:“1972年,霍仲年卒于上海。临终前数日,于族谱末页添补‘留待后来’四字。茶盏由苏振海珍藏,族谱由霍守业保存。2019年,族谱与霍氏刻纹器物团聚于省考古院。2023年,茶盏由苏砚之携回库房,与族谱团聚。”
他写完年表,保存文档。窗外的枇杷树落了一层薄雪。霍仲年1972年写下“留待后来”时,一定不知道后来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后来的人来了。他的族谱和茶盏在库房里团聚了,他卖掉的七件器物全部回来了。他写在族谱最后一页的四个字,后来的人替他做到了。
开春后,霍念祖寄来了今年的牵牛花种子。信里说,老宅的牵牛花蔓延到了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开着霍家的牵牛花。村里的老人说,这是霍小乙当年从陕北带回来的花种,霍家的女人世世代代种在院墙下,九百年来从来没有断过。霍小乙南归时,行囊里除了苏明远送的碗壶和烧变形的碗,还有一包牵牛花种子。他把苏明远窑场前的牵牛花带回了耀州,种在自己建的新窑院墙下。九百年后,整个村子都开着同一批种子的后代。霍小乙带回来的不只是技艺,还有花。
苏砚之将种子分给方晓她们。方晓在工作室的院墙下又翻了一小块土,将新种子撒下去。去年种的那批牵牛花已经爬满了半面院墙,新种子种在它们旁边。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苏明远窑场前的牵牛花,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那批牵牛花——九百年后,在西安的院子里,一代一代地开着同样的深紫色。
方晓蹲在花前,用手机拍下今年第一批发芽的苗。嫩绿的芽苗从土里钻出来,和去年、前年的芽苗一模一样。她把照片发给了霍念祖。霍念祖很快回了信,信里只有一行字:“霍家的牵牛花,在西安生了根。”方晓将这行字抄在修复记录本的扉页上,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用深紫色的颜料。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霍念祖母亲缝蓝布的针脚,方晓画在记录本上的牵牛花,是同一种东西。
《南归》出版后,陆时衍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写信人是大都会陈女士的父亲,八十多岁,住在纽约。信里说,他1940年代从上海到美国留学,后来定居纽约。他父亲是上海古董行的学徒,跟霍仲年学过几年鉴定。他小时候听父亲说,霍先生是个怪人,卖古董不挑价钱高的,挑买家。“有一回一个美国商人出高价要买一件耀州窑青瓷,霍先生不卖。后来卖给了一个出价只有一半的法国教授。我父亲问他为什么,霍先生说,那个人会保管好。”老人写道,“我父亲记了一辈子这件事,临终前对我说,霍先生卖的不是古董,是念想。他把念想寄存在世界各地,等后来的人去取。我女儿在大都会工作,她告诉我霍先生的器物回家了。我父亲在天上一定看到了。”
陆时衍将这封信收进霍仲年的档案袋里。霍仲年当年挑买家时,一定不知道他的选择会在几十年后、几代人之后被记住。他只是凭一个古董商的直觉,知道哪些人会好好保管。松本会珍藏,史密斯洋行会转售给靠谱的藏家,法国汉学家会捐给博物馆,美国古董商是大都会的供应商,瑞典传教士会在捐赠信里写“待取回”。他挑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辜负他。他们保管了八十多年,等到了来取的人。他们自己或他们的后代,把器物送了回来,把记忆也送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