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将夕阳的光斑洒在方桌上三件器物的釉面上。
“他修的最后一件器物是这只建盏。1997年接修,修了一半出了事。二十多年后重新修完。他在修复笔记里写了一句话——‘此器1997年接修,2023年修毕。中间二十六年,器在人在。修器如修心。’他修好了器物,器物也修好了他。”
她从方桌上拿起那把牛角柄修复刀,托在掌心里。刀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这把刀,他用了大半辈子,传给了我,我又传给了方晓、霍耀。修器的人会走,修器的刀不会停。今天我把这把刀正式传给工作室。从今以后,这把刀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所有握着它修器的人。”
她将刀放回方桌上,和建盏、青花盘、茶盏并排放着。四件器物,三代人,同一把刀。夕阳从枇杷树的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刀刃上,反射出极细的一道白光。
方晓从人群里走出来,拿起那把刀,在青花盘的圈足内侧轻轻刻了一刀。不是刻自己的姓,是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和苏振海的“苏”字并排。刻完之后她将刀传给叶敏,叶敏在建盏的圈足内侧刻了“苏”,传给李同,李同在茶盏的圈足内侧刻了“苏”,传给霍耀,霍耀在方晓修复的那只青釉刻花碗上刻了“苏”,传给林晚,林晚在自己修复的第一件青花盘上刻了“苏”。刀传了一圈,回到方桌上。
六个人,六个“苏”字。苏振海的“苏”字旁边,开出了六朵新的“苏”字。刀还在,刻字的人还在,刻下去的字就不会断。
从院子里回到修复室,苏砚之在自己的修复台前坐下。窗外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台面上,将那只明代的青花碗切成明暗两半。她打开修复灯,白光落在碗心的缠枝莲上。口沿的缺口昨天已经补好了,今天该上色了。她调好青花料,在试片上比对了几次,然后在补缺处落下第一笔。笔尖走在瓷面上,很慢,很稳。
陆时衍从考古院赶来时,她正在上最后一遍色。修复灯的白光照着她握笔的手,手势和爷爷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捏笔,中指轻轻抵住笔杆下缘,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不是刻意学的,是看了几十年,手自己记住了。她将最后一遍色上完,把碗放在修复灯下。补缺处的青花和原器完全融为一体,浓淡深浅和明代工匠的笔触一模一样。
她将碗翻过来,在圈足内侧刻了一个“苏”字。刻完之后她没有收刀,而是在旁边又刻了一个“传”字。两个字并排刻在明代青花碗的圈足内侧。爷爷传给她,她传给后来的人。
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修复台上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满墙的修复记录、牵牛花照片、苏明远北上路线图交叠在一起。
“爷爷的后事,老周帮忙安排了。葬在陆伯伯旁边。”
苏砚之将青花碗放在修复台正中央。碗心的缠枝莲在灯光下层层舒展,像九百年前霍仲年刻在瓷器上的那朵五瓣梅花,像苏明远藏在牡丹花蕊里的那朵五瓣梅花,像爷爷刻在几千件器物上的那些“苏”字。花一直在开,字一直在刻。
“他们分开了二十多年,现在可以好好聊天了。”她说。
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放在青花碗旁边。第七天傍晚苏砚之剥的那颗枇杷,他留了核。“种在爷爷墓前。”
苏砚之看着那颗枇杷核。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像爷爷手背上的老人斑。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他的墓前,也会长出一棵新的枇杷树。修器的人走了,种树的人走了。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