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苏砚之和陆时衍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两个人还是各忙各的专业,还是会在晚上一起吃饭,还是会为了一件器物的年代争论,还是会并肩坐在书房里各看各的书。不同的只是,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彼此。
苏砚之每天去工作室,修复台上永远有待修的器物。方晓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接手了大部分一级文物的修复。叶敏和李同各自带着新学员,修复台从六张增加到了九张。林晚将工作室的对外业务拓展到了海外,奈良博物馆、大英博物馆、吉美博物馆陆续发来修复合作邀请。苏砚之每天依然坐在自己的修复台前,修最难的、最需要等的那种器物。她不急。修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陆时衍的考古队在青石沟纸层发掘结束后转入整理阶段。一百四十七片拓片的数字化数据需要逐片校勘、释文、断代。他每天泡在省考古院的实验室里,和秦老先生一起将拓片上的每一道墨迹与已知的霍氏花押器物逐一比对。工作枯燥,但每对上一片,就像拼图找到正确的位置。他乐在其中。
两个人下班回家,有时苏砚之先到家,有时陆时衍先到家。先到家的人做饭,后到家的人洗碗。吃完饭,两个人去城墙根散步,看护城河的水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看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回来,在枇杷树下坐一会儿。爷爷种的枇杷树,今年又结满了果子。苏砚之伸手摘一颗,剥了皮,分一半给陆时衍。
“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我才七岁。”她咬着枇杷,声音含糊,“他说枇杷树好活,果子甜。将来你长大了,每年夏天都有枇杷吃。他出狱那年,枇杷树第一次结果。他说,二十多年了,总算吃上了。”
陆时衍将枇杷核收进口袋。这个口袋现在专门用来装枇杷核——爷爷墓前那棵枇杷树的核,老宅枇杷树的核,工作室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核。三棵树的种子,在同一个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他把口袋里的枇杷核倒出来,放在掌心里。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每一颗都包裹着一棵未来的枇杷树。
“等春天,种在青石沟。”
苏砚之看着他掌心里的枇杷核。爷爷的枇杷树,种在青石沟。霍仲年埋拓片的地方,陆文渊探测到信号的地方,苏振海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修器的人走了,种树的人走了,树会替他们守在那里。
“好。”
冬天,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一批特殊的委托。奈良博物馆送来了那件6度碗的修复请求。高桥在信里说,碗在特展期间被观众不慎碰触,圈足内侧的6度刻纹旁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冲线。日本修复师不敢动手——霍氏刻纹器物太特殊,刻纹的任何损伤都会影响整个十七件器物的编码系统。他们希望苏砚之亲自修复。
苏砚之将碗从转运箱里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6度碗,霍仲年1937年卖到日本的刻纹器物,松本珍藏了三十五年,奈良博物馆保管了八十多年,高桥护送它回国。现在它又回到了她的修复台上。冲线极细,从圈足内侧的6度刻纹旁边蜿蜒而过,恰好避开了三组短线的每一道笔画。她将碗凑近修复灯,刀尖探进冲线,一点一点地清洗。冲线清洗干净,她用瓷粉调制的粘接材料填入裂缝,在修复灯下固化、打磨、随色。修复完成后,冲线被修复得几乎不可分辨,但她在冲线的两端各刻了一个极小的点。像牵牛花种子落在泥土里留下的微痕。后来的人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里曾经裂过,被人修过。
她在圈足内侧原来的修复标记旁边——奈良博物馆的收藏编号、高桥去年添加的展签编号——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刻完之后,在“苏”字旁边又刻了一个“陆”字。碗被送回奈良。高桥收到后发来一张照片:6度碗重新放在正仓院前面的展柜里,旁边的展签上新加了一行字——“修复师:苏砚之、陆时衍。中国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