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将照片冲印出来,贴在工作室的墙上,和奈良牵牛花的照片贴在一起。霍仲年卖掉的碗,苏砚之修好了。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在奈良开到第十五年。器物和花,在同一个地方团聚了。
开春后,陆时衍和苏砚之去了青石沟。溪谷里的积雪刚化,溪水涨了,在卵石间流淌的声音比秋天更响。二十米深处纸层发掘的竖井已经回填了,地表种上了杂树,看不出任何发掘过的痕迹。陆时衍在溪床转弯处的岩壁下——霍仲年推倒石碑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三颗枇杷核,放进坑里,盖上土,浇透水。
三颗枇杷核,三棵树。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他的枇杷核种在青石沟,九百年前霍仲年封窑的地方,二十多年前陆文渊探测到密室信号的地方,苏振海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修器的人走了,考古的人走了,树替他们守在这里。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新填的土上。茶盏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二十米深处纸层曾经沉睡的位置。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霍仲年埋进去的拓片。九百年后,在同一条溪谷里面对面。茶盏在她掌心里轻轻晃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陆时衍蹲下来,将手按在新填的土上。掌心下是三颗枇杷核,在冻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发芽。父亲探测到纸层信号时,一定也站在这个位置。他把钻探申请交给了刘建明,刘建明压住了。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待密室清理完毕后,建议向下钻探”。然后他下探方,没有再上来。他没有等到纸层出土的那一天。现在纸层出土了,枇杷核种下去了。他等的,后来的人替他做到了。
“走吧。”苏砚之说。
两个人沿着溪床往外走。身后,三颗枇杷核在泥土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霍仲年埋拓片,陆文渊探测信号,苏振海守护真相,陆时衍和苏砚之取出拓片、种下枇杷核。四代人,同一条溪谷,同一种守护。溪水在卵石间流淌的声音和九百年前一模一样。
枇杷核发芽的消息是陈默发来的。他春天去青石沟复查遗址保护情况,在岩壁下看到了三株嫩绿的枇杷苗,从新填的土里钻出来,叶片上还带着晨露。他拍了照片发给陆时衍。陆时衍将照片放大,三株苗,一株稍高,两株稍矮,嫩绿的叶苞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爷爷的枇杷树在青石沟生了根。
苏砚之将照片冲印出来,贴在工作室墙上,和牵牛花的照片贴在一起。耀州的牵牛花,青石沟的枇杷苗。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花,爷爷种了几十年的树。花和树,在同一年春天,在不同的土地上生根了。
陆时衍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苏振海手植枇杷,第三代。青石沟,第一年。”方晓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又画了一朵五瓣枇杷花。霍家的花,苏家的花,开在同一面墙上。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照片旁边。霍仲年的茶盏,爷爷的枇杷树,在同一个春天团聚了。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青光,像枇杷苗上的晨露被朝阳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