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苏砚之和陆时衍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器物和枇杷。工作室的修复台上永远有待修的瓷器,青石沟的枇杷苗在陈默每月发来的照片里一寸一寸地长高。苏砚之把照片按月份贴在工作室墙上,从三月发芽到九月落叶,三株枇杷苗在青石沟的溪谷里度过了第一个完整的春天、夏天和秋天。入冬前陈默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里,苗已经长到半人高,光秃秃的枝条上鼓起了小小的芽苞。明年春天会发出新叶。
陆时衍这一年大部分时间泡在省考古院的实验室里。青石沟出土的一百四十七片拓片完成了脱酸和加固,进入了拼对和数字化扫描的阶段。秦老先生带着团队一片一片地做高精度扫描,每一片拓片的墨迹浓淡、纸纤维纹理、细砂压痕都被精确记录下来。陆时衍负责将扫描数据与已知的霍氏花押器物逐一比对。商代甲骨拓片对应郑怀瑾流失日本的三片甲骨,青铜卣拓片对应北窑密室出土的祖器,秦简拓片对应铁函里的始皇帝还鼎铭文。每一片拓片都找到了它对应的器物。霍仲年拓它们时,器物还在他手边。九百年后,器物从地下挖出来,拓片也从地下挖出来,在数据库里重新团聚。
苏砚之每天从工作室下班后,会绕到省考古院接陆时衍。她到的时候通常已经入夜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陆时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并排显示着拓片的高精度扫描图和对应器物的三维模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她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键盘旁边。茶盏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屏幕上霍仲年绝笔信拓片的那朵梅花。两朵花,同一只手拓的,同一只手刻的。九百年后在同一束光里面对面。
“今天对上了几片?”
“十七片。秦简部分全部对完了。始皇帝还鼎铭文的拓片和铁函里的秦简原件,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道笔画的墨迹浓淡,完全吻合。霍仲年拓这件秦简时,简还是完整的。我们挖出来时,简已经断成了几截。拓片替它保留了九百年前的样子。”
苏砚之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图。左边的拓片上,秦简完整如初,九百年前霍仲年拓印时的墨迹将每一道笔画都清晰地复制下来。右边的铁函秦简原件,竹片断成几截,墨迹漫漶,但残余的笔画和拓片上的墨迹走向完全一致。拓片是器物的影子。器物碎了,影子还在。影子在,器物的原貌就在。霍仲年拓这些拓片时一定不知道器物后来会碎,他只是想把霍家三千年花押器物的样子留在纸上。九百年后,器物果然碎了——秦简断了,青铜卣的鋬部有磕缺,几件瓷器的口沿和圈足有冲线。但拓片完好。影子比器物更禁得起时间。
陆时衍关掉电脑,两个人走出实验室。深秋的夜风很凉,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茶盏,托在掌心里。月光照在青釉上,冰裂纹像一张细密的网。
“霍仲年拓秦简时,秦简还是完整的。他拓完,把它放回铁函,埋进祖鼎之下。九百年后我们挖出来,简断了。但他拓在纸上的那件完整的秦简,被我们从二十米深处取出来了。”她将茶盏放回口袋,“器物会碎,影子不会。他把影子留给了我们。”
陆时衍将她的手握住。深秋的夜风从老槐树的枝条间穿过,带落最后几片叶子。叶子落在两个人肩上,又落到地上,和满地的落叶混在一起。明年春天,老槐树会发出新叶。秦简断了,拓片在。器物碎了,影子在。霍仲年把影子埋进土里,后来的人取出来了。
冬天,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大英博物馆的正式委托——修复那件4度盘。林怀安在邮件里写道,盘子圈足内侧的冲线今年有扩展的迹象,大英的修复师不敢动手,希望苏砚之亲自修复。随邮件附来了4度盘的高精度三维扫描数据,冲线在圈足内侧蜿蜒,恰好从明代苏家修复师刻的“苏”字旁边绕过,没有伤到笔画,但裂缝的末端已经接近了4度刻纹的边缘。再拖下去,刻纹可能会受损。
苏砚之将扫描数据导入电脑,旋转到冲线的角度。明代那位修复师刻下“苏”字时,一定修过这道冲线。几百年后冲线复发了,沿着原来的路径又裂开了一点。器物和人一样,旧伤会复发。她给林怀安回了信,表示愿意修复,但要求器物运回西安,在省考古院的实验室进行。大英博物馆同意了。
4度盘运抵西安那天,林怀安亲自护送。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盘子在转运箱里被防震海绵裹得严严实实,他打开箱盖时手指微微发抖。“这件盘子,我看了十几年。冲线复发的时候,我不敢看。怕它碎在我手里。”
苏砚之将盘子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4度盘,霍仲年1937年卖到英国的那件,明代苏家修复师修过的那件,林怀安练了上千遍刀法复制的那件。盘心五瓣梅花,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4度,明代修复师刻的“苏”字,冲线从“苏”字旁边蜿蜒而过。冲线的末端果然接近了4度刻纹的边缘,差不到两毫米。再晚半年,刻纹就会受损。她将盘子凑近修复灯,刀尖探进冲线。明代那位修复师填充的材料几百年来一直稳稳地待在裂缝里,但器物在运输和展陈中的微小震动让它和原胎体之间产生了极细的剥离。冲线没有真的复发,是旧的修复材料和原器物之间松动了。不需要重新填补,只需要将剥离的缝隙重新粘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