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将最细的修复刀尖探进剥离的缝隙,一点一点注入粘接材料。刀尖走在缝隙里,很慢,很稳。明代那位修复师当年填充这道冲线时,一定也这样走过一遍。她走的是他走过的路。粘接完成,她在修复灯下将盘子缓缓旋转,检查每一处接合面。冲线被重新固定在原处,末端离4度刻纹的边缘依然是那不到两毫米的距离。她没有把它修到“消失”,保留了那道极细的缝隙。器物经历过的,应该被看见。
最后一步是刻修复标记。她在圈足内侧明代修复师的“苏”字旁边刻了自己的“苏”字。刻完之后在旁边又刻了一个“林”字——林怀安的姓。他是这件器物的守护者,不是修复师,但他的名字应该和这件器物在一起。然后她又刻了一个“明”字——替明代那位修复师刻的。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时代。苏家的修复师,明代有一位把“苏”字刻遍了全世界。
盘子被送回大英博物馆。林怀安将展签重新写过,在“修复师”一栏里写了三行字——“明代,苏氏(名佚);当代,苏砚之;守护者,林怀安。”展签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小字:“此器圈足内侧刻‘苏’‘林’‘明’三字。”
苏砚之收到了林怀安发来的展签照片。她把照片冲印出来,贴在工作室墙上,和伦敦牵牛花的照片贴在一起。霍仲年卖掉的4度盘,明代苏家修复师修过的4度盘,林怀安守护了十几年的4度盘,她重新粘合的4度盘。四个时代,同一件器物。圈足内侧的“苏”字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明代的,她的,还有她替明代那位刻的“明”字。苏家的修复师在器物上留名,后来的人替没有留名的人补上。
陆时衍的拓片比对工作在新年前全部完成。一百四十七片拓片,全部找到了对应的霍氏花押器物。他将比对结果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对照表,附在青石沟纸层考古报告的附录里。报告交到出版社那天,他从实验室走回家,经过城墙根时看到苏砚之站在枇杷树下等他。枇杷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她手里握着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暮色里泛着青黄的光。
“报告交了?”
“交了。”
两个人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护城河的水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放在她手心里。爷爷墓前的枇杷树今年结的果子,他只留了这一颗核。“爷爷的枇杷树,第四代了。”
苏砚之将枇杷核托在掌心里。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和爷爷手背上的老人斑一模一样。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果子里的核种在青石沟长成了新的枇杷树,新树的果子里的核现在在她掌心里。四代人,一棵树。修器的人走了,种树的人走了,树一代一代活着。
“开春种在工作室院子里。爷爷老宅的枇杷树,墓前的枇杷树,青石沟的枇杷树,再加上这一棵。四棵了。”
陆时衍将她的手合上,包住那颗枇杷核。暮色四合,城墙上的灯笼亮到了远处。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芽苞在暮色里鼓鼓的,等着春天。